她只好暂时压下。
武试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在下个月中旬。
文试的安排也差不多同时,据说比武试早几日开考,时间上挨得很近。
看起来还有一个多月,似乎还算充裕。
但若要定做合用的弓箭、腰带、皮靴,江凌川用之前还得花时间磨合,算下来其实并不宽裕。
若要换新,现在就得动起来了。
这天下午,唐玉特意在慈幼堂请了半日假,雇了一辆车,直奔西市。
西市是京城手艺活最集中的地方,铁匠铺、皮匠铺、弓箭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唐玉一家一家地逛过去,专寻那些招牌老旧、铺子里堆满半成品,老师傅手上茧子厚得发亮的那种店。
她花了重金,定了一张趁手的猎弓,又定了一条牛皮腰带和一双及膝的皮靴。
靴底要厚,靴筒要高,靴尖要包铁,踩在马镫上不打滑。
最重要的,是护具。
她循着武试礼制的要求,一样一样地打听过去:护胸的铁子甲、护腕、护膝、头盔。
她不懂兵器,但她懂人。
她知道江凌川的身形,知道他活动时肩膀和腰腹的发力点,知道什么地方不能勒太紧,什么地方必须加固。
她一家一家地比过去,最终选定了一位在西市做了三十年铁甲的老匠人。
花了足足三十两银子,请他打一副贴合江凌川身形、又不妨碍他动作的铁子甲。
三十两银子。
她掏钱的时候没有犹豫,但心里还是默默地记了一笔。
这几乎是她在慈幼堂大半年的工钱了。
等所有东西都定完,她从西市出来,发现天色竟然还早。
她站在街口想了想,觉得就这么回去也是闲着,便又折返,回了慈幼堂。
一进门,黄英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了过来。
“哎哟文娘子!你今天去哪儿了?!”
黄英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连珠炮似的说道,
“早上去归燕里寻你你不在,中午去侯府问你也不在,下午来慈幼堂等你你还是不在!”
“文娘子,日后你去哪儿可要和我说一声,可不要一声不吭地就自己到处跑——要是遇到上次那样的歹人怎么办?”
唐玉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愣了一愣,随即想了想。
这几次她出行,不是自己租车就是步行,去哪里都是风风火火的,想来歹人得是全天盯着她的行踪,才知道她的动向。
再说了,最近那些仇视她的人,不是被打落了马,就是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怕是也没工夫来注意她吧。
但看着黄英那焦急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下次我去哪儿都跟你说,带着你。”
“诶,这才对嘛!”黄英立刻转忧为喜,伸手就来挽她的胳膊。
“行了行了,别闲聊了。”
林娘子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紧跟着人也端着一大盆药材走了出来,
“趁着唠嗑的功夫,把这盆黄芪分了。今儿刚送来的,还没拆捆呢。”
三人便在正堂里围坐下来,一人一把剪刀,开始分拣药材。
黄芪的根茎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晒过之后散发出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细碎的根须落了一地。
分药材是个手上忙活、嘴里闲不住的活计。
黄英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挤眉弄眼地凑近唐玉,压低声音问道:
“文娘子,你和二爷的事——究竟什么时候能成啊?”
唐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黄英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
“上次江进还问我呢,问知不知道你们二位的进展。”
唐玉还没开口,林娘子先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道: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心得倒挺多。人家的事,人家自有计较,你急什么?”
黄英不服气地嘟囔:
“我这不是替文娘子着急嘛……”
“急也没用。”
林娘子剪断一根粗壮的黄芪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有些事,急不来。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唐玉听着这话,手上的剪刀微微停了一停。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将手中的黄芪一根一根地分好,码齐,捆成小把。
她没有回答黄英的问题,但心里却默默地想,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但愿吧。
第413章 靠不住
黄英被林娘子堵了回去,却还不死心,嘴巴张了张,还想细问。
林娘子眼疾手快,一巴掌轻轻拍在她后脑勺上:
“话真碎!你去看院子里煮的麻黄汤,别喷了!快去!”
黄英无辜地捂住后脑勺,委屈巴巴地望向唐玉。
唐玉却笑着望向了别处,一副“我可帮不了你”的模样。
黄英见状,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唐玉看着她那副活宝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心想,黄英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八卦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林娘子低头分着黄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随口说起,又像是酝酿了许久:
“我知晓你和你那二爷,情谊深厚。听说,也是纠缠了许久时间的。”
唐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是。”
林娘子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药材上,声音却沉了几分:
“我没有成婚,这辈子也没进过什么高门大户。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了这么多男人,也见了这么多婆子媳妇——有些话,还是想和你说道说道。”
唐玉放下剪刀,端正了坐姿,认真地看向她:“林娘子请讲。”
林娘子也放下了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常言道,抬头嫁女,低头娶媳。这话是没错的。不是我想打击你——可入高门的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说公婆妯娌,还有里里外外的规矩。你同我一起看诊了那么多回高门,也应当知晓一二了。”
“那些门第里看着光鲜,可里头的乌糟事,怕是比外面还要黑得多。还没人能说得出来,都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有家世的女子,进到那里面去,就是被生吃的份。”
唐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林娘子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却仍然带着一股过来人的忧虑:
“我知晓你年纪轻,总觉得这些事都是一脚可以跨过去的坎,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不是我咒你们的感情——可感情这个东西,是最靠不住的。”
唐玉垂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
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永远不要高估任何人的感情。
只有利益是永恒的阶梯和保障——这些道理,她都懂的。
可是……
可是,不害臊地说,有些人,一出现,就让人觉得心里愉悦。
当你知晓他爱你,心里便会涌起极大的满足,那满足怕是比世上任何财宝都更让人愉悦,更让人无法割舍。
这样的感觉,要如何去与林娘子诉说?
只怕她说了,林娘子还是会觉得她年纪轻、经历少,还是那么单纯得可笑,竟然把心里的感觉放在生活立足之前。
可是啊,可是啊——人总要有经历,才会成长。
若不然,说上一千遍,也是陈词滥调。
有的时候,是只有撞上南墙的那一刻,才会幡然醒悟:原来当时的话,说的是那种意思。
各人的境遇感受不同,因此,理解和说服,实在是小概率的事。
想了这一通,唐玉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娘子,声音温和却笃定:
“林娘子为我担心的,不无道理。只是……我们二人的事,我在一步一步,竭尽所能地做到最好。”
“我想,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了,我们俩日后即使有变,我也不会后悔。”
林娘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了几个字:
“你心里有数便好。”
便低下头,继续分拣手中的黄芪了。
心里话说完,林娘子为缓解气氛,又说了些闲话,
“我昨日去给周娘子看诊,她亲口跟我说的。”
“说孟家那位大公子,近来意气风发得很,逢人便说自己这回定要高中,那信心满满的模样,好像榜上已经写好他的名字了一样。”
唐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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