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何必为了一个丫鬟,伤了父子之间的和气?
那文玉再好,也不过是个丫鬟,您若喜欢,将来抬了妾便是。
何必要为了她与侯爷闹到这个地步?您的前程要紧啊,二爷——”
片刻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江凌川的声音响起,冷冷的:“还轮不到你来做我的主。”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了。
唐玉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烛火跳了跳,她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红普洱茶汤红浓透亮,是老夫人前些日子赏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喝。
她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桌上,又退回到床沿坐下,手里仍是拿着那只护腕,却再也下不了针了。
江凌川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身,朝门外的江平递了一个眼色。
江平会意,紧接着,驱赶江荣和小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脚步声杂沓,渐渐远去。
江凌川这才关上了门,在房中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英挺的面容,将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刻。
他穿着一身五城兵马司的官服,袖口利落地束起,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腰间束着那条她亲手挑选的深棕色革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头发高高扎起,额前有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随意地垂落在眉骨旁。
他的五官立体而英挺,眉峰如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
可眼下却是一片青黑,眸中满布血丝,像是连续数日未曾好好合眼。
但即便如此,他浑身上下依旧透着一股独有的风流恣意。
唐玉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额角那道浅浅的粉色痕迹上。
那是侯爷用戒尺打出来的伤,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新长出来的肉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在烛光下依稀可辨。
她的目光触及那处伤痕时,江凌川恰好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看到她有些苍白消瘦的脸庞,看到她在他望过来时,目光突地躲闪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视线烫到了一般。
他皱了皱眉头,声音有些沙哑,开口问道:“侯爷对你可有不利之举?”
唐玉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
她心道,大概是她一路走来所做的这些事、所积攒的这些人和人脉,让侯爷有所忌惮。
侯爷如今除了派人看着她,的确没有做什么其他威胁到她的事。
但也仅止于此了——在侯爷眼中,她是万万高攀不上他的儿子的。
更不用说如今这个局面了。
太子牵扯上舞弊案,世子被贬,江惊羽被罚十年不许科考。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成了武状元,成了天子门生,成了全家里唯一的希望。
从前他是不受宠的次子时,侯爷尚且紧紧把控着他的婚事。
如今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这一根独苗翻身,又怎么容得他娶一个丫鬟?
今日他和侯爷谈完,没有争吵,没有流血,她有些猜不出来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但又隐隐有些预感。
那预感像一片乌云,静静地悬在她的心头,让她空落落的,抓不住什么实在的东西。
第426章 带你去个地方
有时候,她在想——若是他与她之间没有那么一道不可跨越的横沟就好了。
若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功绩,不求上进,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爱她,那该多好。
想到这儿,她又暗暗唾弃自己。
她怎能如此自私?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好不容易挣脱了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枷锁,她怎么能盼着他平庸?
若是可以,她希望他好,希望他越来越好,希望他越走越远,希望他越站越高——即便自己不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难过。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
她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颠簸喧闹的心,忽然之间,平静了下来。
她看透了自己不安与焦躁背后,其实是自卑与自私。
她看到了它,跨过了它,于是,自己的心不会再动摇了。
她转过头,目光坦然地望向江凌川,脸上牵起淡淡的笑意,声音平静而温和:
“二爷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心道:他无论做出什么决定,她都接受。
江凌川抬眸看向她。
他看她温柔的笑颜,看她平静如水、全然接纳包容的姿态。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床沿上带了起来。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沉声道。
唐玉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人已经被他带着站了起来。
他走得并不急,却带着笃定,她便也不再追问。
任由他牵着,跟着他的步伐往外走去。
他带着她往寒梧苑的方向去。
一路上,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曲折的回廊,穿过寂静的檐廊,又绕过一座小小的花园。
他的步子并不大,似乎是在特意照顾她的步伐。
有时遇到台阶或门槛,他会微微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寒梧苑,他却并不进正屋,反而脚尖一转,绕过了正堂,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最终,他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
唐玉看着那扇落了锁的小院门,微微怔住。
她认出来了——这是当初她刚接管寒梧苑时,巡视各处院落时偶然发现的那处荒废小院。
那时候她看着满院杂草和干涸的池塘,心里觉得可惜,便自作主张地拾掇了一番:
清理了杂草,引了活水,种了几株莲藕,还在墙角栽了几丛花草。
后来事务繁忙,她便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渐渐地也就忘了。
这么久过去了,里面的草想来又长高了吧。
不知江凌川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江凌川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轻松地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锁,推门而入。
唐玉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入眼是齐小腿高的杂草,在月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她愣了愣,正要开口问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江凌川却拥着她的肩膀,往前走了几步。
杂草在脚下分开,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从天际倾泻而下,洒落在一池盈盈清水之上。
池面宽阔,水波不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夜空中的星河与明月尽数收纳其中。
池边一棵老树,枝干虬结,树冠如华盖般铺展开来,俯近水面,在水中投下一片浓淡相宜的倒影。
几朵圆圆的荷叶从水面探出头来,高低错落。
其间一支含苞待放的荷花亭亭玉立,花尖微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池边的草丛中,几丛不知名的野花正伸展着枝丫,吐露着细小的花苞,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半池荷花,半池树影,漫天的星光洒落其间。
谁能想到,这竟是那处荒废已久的园子所能拥有的景致?
唐玉刚要开口赞叹,却见池边的草丛簌簌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身影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是一只猫。
那猫警觉地竖起背上的毛,整只弓起了身子,耳朵压平,尾巴炸开,做出防御的姿态。
但它抽了抽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似乎是辨认出了熟悉的气息,那些竖起的毛又缓缓软了下去。
它歪着脑袋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
它绕着江凌川的脚边蹭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唐玉忍不住笑了出来:“花花!”
是唐玉当初在寒梧苑养的三花猫花花。
两人蹲下身来,开始摸猫。
花花被摸得舒服了,先是放松了背毛。
然后四脚朝天,翻了个肚皮,露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惬意模样。
唐玉被它逗得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挠着它软乎乎的肚皮。
江凌川看着她的笑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记忆深处捞起来的一般:
“这处院子……是我亲生母亲最后病重的那几个月住的地方。”
唐玉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向他。
“她说,她最喜欢看那棵靠近水面的树。”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树的剪影上,声音很轻,
“她说,看着那棵树,心里就觉得平静。”
唐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棵老树静静地立在池边,枝干微微倾斜,树冠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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