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几日功夫把辖区的巡防路线重新梳理了一遍,撤了两个吃空饷的总旗,换上了几个他从锦衣卫带出来的老手,底下的人虽有怨言,却也没人敢当面置喙。
午后若是无事,便常有同科或旧识邀他饮酒。
有的是真心结交,有的是慕名而来,也有的是各方势力派来探他底细的耳目。
他赴了几场,酒喝得不多,话也说得不深,该听的听,不该接的话一概含笑带过。
几场酒下来,旁人只觉这位新科武状元为人疏朗大方、不拘小节,却谁也摸不准他到底站在哪条线上。
偶尔也有吏部的文书送来,是关于武状元授官的章程。
按惯例,武状元例授正六品官职。
但他身上已有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的正五品衔,如何安置反倒成了一桩需要扯皮的麻烦事。
吏部那边迟迟没有定论,他也不急,每日照常点卯理事,仿佛那顶武状元的帽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道添头。
第447章 替你打算
这日,江凌川上身试了返工后的护具。
他在院中站定,活动了一下肩臂,又试着跑跳了几步。
随后提起立在墙角的长枪,挽了个枪花,又换刀劈斩了几式。
动作连贯流畅,毫无阻滞。
他自己也不由得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副皮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赞叹。
这幅甲胄竟能贴合到这种程度,肩、肘、膝弯各处没有一处卡顿,仿佛不是穿上去的,而是长在身上的一般。
唐玉见他愣在原地,便走上前去,伸手在他肩胛骨外侧和膝弯内侧按了按。
又沿着甲片的边缘捋了一遍,确认没有翘边或磨肉的地方,才开口问道:
“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再送去调,还有时间。”
江凌川没有答话。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唐玉被他亲得一怔,抬眼看他。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弯了弯嘴角:“什么都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热。”
唐玉白了他一眼,板起脸来严肃道:“热也不许脱!”
江凌川被她这副凶巴巴的模样逗得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都跟着轻轻颤动。
唐玉嘴上说着热也不许脱,手上却已经老老实实地开始帮他解系带、卸甲片。
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皮革系带之间,动作熟练而自然。
江凌川由着她摆弄,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正事独有的沉凝:
“对了,段家和太子旧党那边,最近有了些进展。”
唐玉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陛下已经知晓太子妃腹中怀有皇孙的事了。
正如太子妃所料——圣上子嗣微薄,这些年夭折的、没站住的,加起来比活下来的还多。
即便太子已被贬为庶人,他留下的血脉,圣上也不会轻易舍弃。”
他顿了顿,又道,
“正好段家暗中推送几位遗老孤臣联名上了一道密折,言辞恳切。
大意是说太子虽获罪,但其子嗣无辜,恳请圣上保全这点血脉,莫使其受后宫风波波及。
这道折子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唐玉专注的侧脸,继续道:
“如今这道折子在御前留中未发,但风声已经传出去了。
高贵妃那边再怎么一手遮天,也不敢在圣上刚刚表态要保这个孩子的时候就动手。
至少在这阵风头过去之前,她得收敛些。”
唐玉默默听着,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在心里将这条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太子妃当日附耳对她说的那番话,打的正是这个算盘。
借用皇帝对子嗣的珍视之心,让这个孩子的存在从“废太子遗腹子”变成“圣上仅存的皇孙之一”。
一旦皇帝公开表露出对这个孩子的在意,高贵妃再想下手,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至少在风口浪尖上,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太子妃动手。
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了。
可她也记得江凌川那天晚上在马车里说的话——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
太子已经废了。太子妃这个名号还能挂多久,谁也说不准。
即便她平安生下孩子,一个被废黜的太子妃,有什么理由将皇孙带在身边抚养?
到时候,孩子多半还是要被送入宫中,交由高位嫔妃养育。
而高贵妃身为后宫地位最高的妃嫔,想要将皇孙要到身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到那时,那孩子是死是活,是好是坏,是平安长大还是“意外夭折”,就全凭她一人说了算了。
唐玉一口气滞在胸口,沉甸甸的,不上不下。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像是把那些远虑近忧一并压在心底。
——先平安生下来再说吧。
她将最后一件护具从江凌川身上卸下来,抱在怀里,转身正要往屋里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她回过头,就见江凌川扯了扯嘴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老是担心旁人的事?这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桩值得担心的事,你操心得过来么?”
唐玉嗔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是,你的事就够我操心的了。”
江凌川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餍足,也不反驳,就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她将护具放进里间的柜子里,他跟着。
她转身去厨房拿碗筷,他跟着。
她去院子里端陶煲,他也跟着,顺手帮她把盖子掀了。
她洗碗,他就倚在门框边看着。
她擦桌子,他就靠在桌沿上挡着她的路。
她弯腰铺床,他就站在她身后,她一转身,差点被他绊了一跤。
唐玉终于忍无可忍,攥着手里的布巾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二大爷!您老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干什么!”
江凌川被她这一声“二大爷”吼得愣了一下,随即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肩,笑嘻嘻地问道:“你忙完没?”
唐玉抓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忙完了。什么事?”
江凌川没有答话,只是捏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唐玉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不明所以:“去哪儿?”
他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温煦,声音认真:“你替我操心,我自然也替你打算。”
第448章 护卫
他说着,牵着她走到院中,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守在院门边的江进会意,快步走了过来。
“这是江进,你识得的。”江凌川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
“身手不错,为人嘛——倒也机灵。我把他留在你身边,日后若有什么跑腿打杂的事,招呼他就成。”
江进闻言,咧开嘴憨憨一笑,朝唐玉拱了拱手:
“夫人放心,小的定然事事上心,绝不给夫人丢脸。
但凡夫人吩咐一声,水里火里,小的绝不皱一下眉头。”
唐玉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堆满真诚的笑意,心中暖意融融,像有一汪温水缓缓漫过心口。
她点了点头,正要道谢,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仰头看向江凌川,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若……我有消息想让你知晓,写家书与你,江进有法子送到你手里吗?”
江凌川闻言,眯了眯眼,眉梢微微挑起,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打量。
唐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低声补了一句解释:
“我好歹在京中,也能知晓些风声……若是有什么要紧事,也好与你通气。”
江凌川见她这副窘迫的模样,收了那副嬉笑的神色,正色道:
“自然。军中自有信物和递送的渠道,到时候你将信交给江进,他知道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真有急事,不必拘泥于书信,让江进传句话也使得。”
唐玉点了点头,将这事牢牢记在心里。
江凌川继续道:
“还有黄英。她如今时常在你身边,等我走后,我会让她住进归燕里,常伴你左右。
她有拳脚功夫,人又机灵,你尽管使唤她。”
唐玉应了一声。
她记得黄英的来历、
原是崔静徽为她寻来的女护卫,后来才知道,黄英本就是江凌川安插在外的人手。
她出身镖局,父亲曾是沧州一带小有名气的镖师,自幼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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