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提到了几件秘密事务。
调用军械、联络旧部、筹措银两。
措辞隐晦,但指向明确。
这是一封足以证明太子与江凌川私下密谋、意图不轨的信件。
唐玉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封信是假的,太子已经被废,江凌川远在凉州,这封信的内容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
但她更清楚,这封信如果被送到皇帝面前,根本不会有人去推敲它的真伪。
只需要一封“太子余党密谋造反”的罪名,就足以让整个建安侯府万劫不复。
又是这种手段。
她看着那封信,指尖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上一次,是柳莺儿试图往寒梧苑里塞罪证,被她及时发现制止了。
这一次,是直接将罪证送到了归燕里,再让人“查”出来,栽赃陷害。
她不知道这是高贵妃的手笔,还是安亲王的人在背后操纵,亦或是孟家也掺了一脚。
她只知道,这封信一旦被发现,她和江凌川,和整个侯府,都将万劫不复。
她抖着手,将那封信凑到了灯焰上。
火舌舔上纸页的边缘,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逐一吞噬。
火光映在唐玉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看着那封信在火焰中扭曲、蜷缩、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角纸页也变成了黑色的碎屑,落在灯盏底座里。
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那团浊气一并吐了出去。
正在这时,柴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朔风走了出来,朝她点了点头:“开了。”
唐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柴房走去。
柴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汗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那人被绑在柱子上,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带着几道伤痕,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朔风的手段显然不算温和,但在她进来之前,已经简单地处理过。
至少那张脸还能看,不至于让她反胃。
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着走进来的唐玉。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驯服后的疲惫和认命,已经没有多少抵抗的意志了。
唐玉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瞬,像是最后的挣扎,然后垂下了眼,声音沙哑地开口:“安亲王……”
唐玉的眉头微微一动:“安亲王?他为什么要掺和这事?”
“不是王爷的意思……”那人摇了摇头,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龇了一下牙,又继续说道,
“是王爷府上的幕僚,姓郑的。他找到我们,说只要把这封信放到归燕里,就给我们五百两银子。
我们也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只是拿钱办事……”
“那你们怎么知道要来归燕里?谁给你们的地址?”
“郑先生给的。他还告诉我们,那院子里住的是一个大夫,每天早出晚归,晚上院子里没什么人,容易得手。”
“你们来了几个人?”
“三个。老刘、我、还有阿彪。”他说着,目光黯淡了一下,
“老刘和阿彪……都没了吧?”
唐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道:
“你们翻墙进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翻墙进去之后,刚落地,还没摸到正房屋门,就被人偷袭了。”
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余悸,
“老刘当场就被撂倒了……那个人身手很好,我们两个人合力才把他打伤。
他受伤之后就翻墙跑了,我们本来想追,还没来得及动身,你的人就到了。”
“那个人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天太黑,没看清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他好像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就埋伏在那里了。我们出发之前,郑先生还特意叮嘱我们不要走漏消息,让我们三个人悄悄行事……
现在看来,消息还是走漏了。我们当中,出了内奸。”
内奸。
唐玉皱眉。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偏房的方向。
是他吗?
他提前埋伏在归燕里,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截胡那封信?
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第459章 真惨
问不出来更多东西了。
那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安亲王幕僚郑先生指使,五百两银子,放一封信,别的一概不知。
唐玉没有再浪费时间,让朔风将人捆好,趁天色未亮透,悄悄送到了江岱宗手上。
侯爷远在凉州未归,如今建安侯府的主事之人是江岱宗,这样的事,自然要先让他知晓、由他定夺。
看着朔风送走人之后,唐玉没有歇息,转身去了偏房查看陈豫的情况。
偏房内的光线比正屋暗一些,窗纸上透进来的晨光带着一层朦胧的灰色。
板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长手长脚,肩膀宽阔,即便是在昏迷中,那副骨架也撑得起一身挺拔。
他脸上和身上都沾着干涸的血污,衣襟上结着一片暗褐色的硬痂,狼狈至极。
但若仔细看,仍能从那副沾染了血污的五官轮廓中看出几分英挺来。
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
即便此刻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也掩不住底子里的那副好相貌。
唐玉伸手替他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势。
先前在夜色中匆忙包扎,只处理了最明显的肋下伤口。
如今天光亮起来,她仔细摸索探查了一番,才发现他的伤远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肋下那道伤口是最深的一处,但绝不是唯一的一处。
他的右侧肋骨可能有伤,应是受到了重击所致。
上次在街头相遇时他那条脱臼的手臂,复位得并不完全,关节处仍有些许错位,若放任不管,日后怕是会留下旧患。
左腿大腿外侧有一大片紫黑色的淤青,皮下淤血严重,所幸没有伤到骨头。
左脚脚踝好像也骨折了。
唐玉的指尖刚触到那处肿胀,昏迷中的男人便皱起了眉头。
她没有停手,继续将伤处仔细摸了一遍,确认了骨折的位置和错位的程度,才收回手。
真惨。
她看着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仍紧皱着眉头的脸,心中复杂。
怎么就把自己弄到了这步田地?
她确认了几处主要的伤情之后,起身净了手,吩咐黄英看好他,便出门去了慈幼堂。
她需要适配的药材,还有正骨需要的夹板和绷带,内服化瘀的汤药,外敷消炎的草药。
从慈幼堂配齐了药材回来,她将内服的药调配好,交给黄英去煎。
外敷的草药则自己动手,洗净、捣烂、调配成膏状,准备给他敷在伤处。
江进蹲在一旁帮忙摘药草,摘着摘着,忍不住嘟囔起来:
“我说主子,这么个废人——强闯民宅,还在咱们这儿杀了人,屁股都是我擦的,尸体都是我沉的,咱们还得治他?死不了不就得了嘛!”
唐玉平静地回了一句:
“还有事情没弄清楚。等他醒了,问个清楚,再说如何安置。”
江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一旁正蹲在炉子前熬药的黄英不动声色地伸过脚来,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江进吃痛,龇牙咧嘴地闭上了嘴,终于没再说什么。
江岱宗那边做事利落,将入侵者后续的尾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引起任何方面的怀疑。
但崔静徽私下里和唐玉说了一句话,如今怕是对付不了安亲王那边的人。
高贵妃如日中天,安亲王是她的得力臂助,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不了他府上的人。
这些唐玉都明白,她只能更加谨慎。崔静徽后来又为她加派了人手。
每天晚上她若要回归燕里,都有护卫守在院墙外,轮班值夜,再不敢让归燕里出现空档。
几天后,侯爷回京了。
他在凉州得知江凌川自请去边关的消息后,勃然大怒。
回到侯府的第一天,便与江岱宗大吵了一架。
父子二人在书房中争执了近一个时辰,声音之大,隔着几重院子都能隐约听见。
侯爷骂江凌川不知天高地厚,骂江岱宗没有拦住弟弟,骂这一个个的都是不省心的东西。
可他再恼怒,也不敢去皇帝面前争理——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是他能置喙的?
最终只能不欢而散。
唐玉得知此事后,暗自庆幸了一件事:还好她与江凌川的婚事做得隐蔽,侯府中除了崔静徽和江岱宗夫妇,几乎无人知晓。
若是此刻被捅出来,以侯爷正在气头上的性子,难免又是一顿责难,届时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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