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在身边呢……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那是江凌川的衣服,已经被她洗得很干净了,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但只要攥紧这件衣服,就好像还能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还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而温热的气息——就好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会安然无恙的……爹爹陪着你呢……”
她攥着衣服,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试图用声音和触感安抚腹中那个不安的小生命。
可等她稍微安定下来一些,错眼之间,却看到了那件白色里衣的胸前,有一横洗不掉的血痕。
那是江凌川受伤时留下的血迹,她洗了很多遍,怎么也洗不干净,便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扔。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她想起他浑身是血被抬回寒梧苑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跪在他床边替他止血时满手的温热黏腻,想起他昏迷中还在皱眉喊她的名字。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翻涌回来,混着今日在宫中承受的所有恐惧和委屈,汇成一股她再也无法抵挡的洪流。
她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那件白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又滴落在青石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黄英见她哭得厉害,赶忙上前搀扶:
“娘子,您别跪在地上,地上凉!”她一边说,一边去擦唐玉脸上的泪,“也不能哭啊,您肚子里还有小主子呢!”
唐玉被黄英扶着站起来,手还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遏制住那汹涌的眼泪,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破碎:“我没办法……止不住……”
黄英舔了舔嘴唇,有些无措。她知晓她家娘子心性坚韧,寻常事情轻易不会让她落泪。
这次止不住地哭,除了有在宫里受惊的缘故,大约还有怀孕的缘故——有了身子的人,本就容易敏感多思,情绪起伏比平常要大得多。
她将唐玉扶到榻上坐下,自己预备去厨房给她备点热汤水。
转头一看,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正房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黄英吓了一跳,凝神去看,却发现是陈豫。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迈出门去,朝厨房方向嚷道:“江进你个狗崽子跑哪儿去了?这就是你看的门?”
江进的脑袋从厨房探出来,看到陈豫站在门口,也吃了一惊:
“你怎么在这儿?”说着就要过来拉扯他。
陈豫一个眼风都没有分给江进和黄英二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榻上不停流泪的唐玉身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来找文娘子谈事,却不巧了……”
唐玉听到他的声音,哭声顿了一下。
她侧头望去,泪眼模糊中,只见陈豫负手立在门边,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打进来,将他高大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逆光站着,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神色凝重,那双如点漆一般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她。
她被那道目光看得一愣。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平静和沉稳。
像是在告诉她:我看见了,但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掩饰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狼狈——跪在地上,抱着一件旧衣服,哭得满脸是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是归燕里的主人,是慈幼堂的女医,是腹中孩子的母亲。
她不能在别人面前这样溃不成军。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深吸了几口气,将那残余的哽咽压回喉咙里。
说来也奇——被他这么一打岔,那股汹涌的泪意竟真的渐渐退了下去。
第469章 吃这个
说来也奇——被他这么一打岔,那股汹涌的泪意竟真的渐渐退了下去。
她又深呼吸了几口,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稍微平复了心情之后,起身问陈豫:“找我何事?”
陈豫没有立刻应答。
他的目光凝在她的眉眼处。
只见女人的面庞莹白如玉,方才哭过的缘故,眼角和鼻尖都泛着浅浅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夕照中微微闪着光。
可她的面上已经带上了温柔的笑意,正静静地望向他,仿佛刚才那场溃不成军的哭泣从未发生过。
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下移,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点了下,便移开了目光,望向别处。
他沉声道:“陈大山又寻了一批药材。这批是以治内伤为主的,数量不多,价格也便宜。问你收不收。”
唐玉闻言,心中一喜。
止血治伤的成药她已经有了眉目,剩下的便是做出来找人试药了。
而之前一直在试制的内伤药丸,配方已经基本确定,可以批量做了。
这批药材来得正是时候。她点头应下,双方又谈好了价钱,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交割的时间和方式。
正事说完,一时无话。
陈豫看着她,嘴唇微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一个人影却忽然插到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主子,今日的保胎药熬好了,来喝吧。”是江进。
原来他方才赶车时就发觉唐玉状态不对,一到归燕里便一头扎进了厨房,翻出之前存放在这边的保胎药,生火熬上了。
没想到一个不察,姓陈的这厮又凑过来了——省省吧!他家主子肚子里还怀着二爷的娃呢!
唐玉望着江进递到眼前的汤药,面带感激地接过,避到一边慢慢喝了起来。
保胎药黑乎乎的,味道又涩又臭,她轻轻吹凉,一口一口地全部喝完了。
喝完后又灌了一杯清水,总算将喉头返上来的苦涩稍微压了下去。
这样便好。
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狼狈,但最后还是要护持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她和江凌川的孩子。
这样想着,一股酸涩又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急忙放下碗,眨了眨眼,将那阵涌上来的泪意逼退,轻声对黄英道:“属实有些饿了。厨房还有什么吃食没有?”
黄英这才一拍脑门:“哎呀!应该先吃点东西的——娘子上午进的宫,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呢!”
江进闻言,赶忙钻进厨房去找吃的。
陈豫站在一旁,闻言在身上四处摸索了一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烙饼。
干瘪发黄的烙饼,厚实、干硬,边缘有些碎裂。
一看就是跑船人和行商路上常备的那种干粮,方便携带,耐存放,顶饱。
难得的,他的神色竟然有些别扭,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没别的吃的了……这个行吗?”
黄英瞥了一眼那纸包里碎成几块的烙饼,眉毛一竖,不满道:
“这些个吃剩的东西,怎么能给娘子吃?”
唐玉却伸出手,接过了那油纸包。
她捻起一块烙饼,送入口中。
饼已经凉了,口感干硬,麦香味混着一丝被油纸闷久了的气息,算不上好吃。
但她没有停,一块接一块地吃着。
吃到后面,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就着清水才没有被噎住。
真是奇了——在宫里站了一整天,肚子都没觉着饿,此刻一说起饿,她就像是饿了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恨不得胃里长出一只手来,从嘴里伸出去抓食物进肚子。
陈豫见状,默不作声,扭头就出了院门。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又弹开了一条缝。
黄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默默地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包肉干来,掰成小块泡进水里,递给唐玉。
唐玉吃了陈豫给的烙饼,吃了黄英的肉干,又翻了翻自己身上带的零嘴,也一并吃了。
可她还是觉得饿,而且饿得很委屈,很烦躁,像是胃里有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在院子里坐不住了。
先是站起来踱了几步,又走到厨房门口朝里张望,看到江进正在切菜,案板上堆着几棵青菜,旁边还有一块腊肉。
她退回石凳上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站了起来,再次踱到厨房门口。
她知道自己是太饿了才会这样坐立不安,可知道归知道,那股焦躁就像蚂蚁一样在她心口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然后她就看到——江进打了个鸡蛋,蛋液没落进碗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唐玉咬了咬牙,只觉得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
她站起身,几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接江进手里的锅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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