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让你做?”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陈豫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几条用草绳串着的鲫鱼和一只用荷叶包着的什么东西。
荷叶边沿还渗出一圈油渍,散发着芝麻和肉类的焦香。
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略促一些,像是快步走了不短的路。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唐玉手里的锅铲,又将荷叶抱着的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烧饼塞到她手里,“吃这个。”
然后,男人熟门熟路地倒油、煎蛋、炒青菜,动作利落流畅,锅铲在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
灶上的水烧开了,他又去处理他买回来的鱼和鸡,刮鳞剖腹,冲洗干净,下锅焯水,一气呵成。
他做起这些来有一种天然的从容。
或许那些年在船上漂泊的日子里,大约就是这样在颠簸的船舱里,就着有限的食材给自己和兄弟们做上一顿热饭。
他瞥眼看唐玉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两个肉烧饼,眉梢微微一挑,笑道:“好些了没?要不过来一起做?我就在你这吃晚饭了。”
唐玉看向他,他却已经收回了目光,专注于手上的活计,仿佛那句邀请只是随口一提。
唐玉刚要说什么,就见江进挽着袖子上场了,一把挤到陈豫身边:
“不就是打下手吗?陈~把~头~我来帮你。”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对黄英和唐玉道,
“主子,那些桌椅板凳有的不能用了,麻烦您招呼黄英修一下,饭菜马上就好。”
说着,他伸手一拉,将厨房门碰地一声关上了。
被关在外面的黄英气得吹胡子瞪眼:
“真行啊——两个大男人去厨房做菜,倒叫我们两个女人去修桌椅?”
唐玉笑了笑,拉着黄英去找工具了。
吃了两个肉饼垫底,肚子的确好受多了,那股焦躁也随着食物的落胃而渐渐平息下来。
那些桌椅也确实需要修一修,不然待会吃饭可就没地方坐了。
黄英和唐玉都不擅长手工活,好在朔风比较能干,三人合力修缮了一番,倒真修好了几张椅子和一张吃饭的桌子。
桌椅刚修好,厨房那边也传来了饭菜的香气。
菜品陆续上桌。
一大碗奶白色的鲫鱼汤,汤面上漂着碧绿的葱段和嫩黄的姜片,鲜香扑鼻。
一盘红烧鸡块,酱油色裹得均匀,蒜瓣和干辣椒煸出了焦香,油亮诱人。
一盘葱花炒蛋,金黄蓬松,撒着细碎的青葱。
还有一碟凉拌萝卜皮,爽脆酸辣,正好解腻。
分量不算多,但三五个人吃绰绰有余。
热气袅袅,色香味俱全。
江进给唐玉和黄英盛好了饭,自己端起了碗,看看神色不一的众人,道:
“我们几个男的,和文主子、黄英两个女子挤在一张桌上吃饭不好。我们去厨房吃,厨房里还有没盛完的菜呢。”
唐玉刚想说什么,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只修好了一张桌子,挤这么多人确实坐不下。
她只好道:“那我们快些吃,免得你们受累。”说着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鱼汤炖得恰到好处,汤汁奶白浓稠,喝一口鲜甜暖胃,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嫩滑,入口即化,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吃得她眉开眼笑。
又夹了一块红烧鸡块,酱香浓郁,肉质软烂,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滋味。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食物进到口中,落到胃里,总算踏实了。
倚在厨房门口的陈豫静静地看着。
他手里端着一碗饭,却没有急着吃,目光落在那个女人埋头吃饭的模样上。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第470章 晚风沁凉
陈豫的手艺当真不赖。几道菜又解馋又下饭,几人吃了个肚圆。
江进最后甚至为了最后几块鸡肉和朔风大打出手,筷子在碗碟间翻飞。
最后还是黄英眼疾手快,一筷子将最后那块鸡翅夹到了自己碗里,结束了这场争夺战。
饭后,黄英泡了茶,几人搬了修好的椅子坐在院子里消食。
秋夜的凉意刚刚好,不冷不热,头顶是一片缀着疏星的深蓝色穹顶。
黄英嗑了一颗瓜子,不解地问:“主子,方才你怎么回事?是饿得发心慌了吗?”
唐玉回想方才的感觉——真是觉得面前能吃的都想啃下去,吃得毫无顾忌,丝毫没有形象。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答道:“或许是怀了身子,胃口比往日大些。”
黄英恍然大悟:“是了!怀了身子的妇人,一个人要供两个人的饭,自然要多吃些。”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道,“那往后,我身上可得多带点口粮,以备不时之需。”
唐玉点点头,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今日那饿的感觉可真是把她整怕了——饿得狠了,吃得太快,胃里也难受得很。
她正想着往后要在随身的药箱里常备些干粮点心,便听到一道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我可以给你做那干烙饼。加鸡蛋和芝麻的话,又香又饱腹。”
是陈豫。
他还没走,正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残茶,姿态闲适。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他。
江进“嘶”了一声,率先开口:“你怎么还在这?”
陈豫挑眉望向江进,轻轻一笑:“吃饱了就要赶厨子?”
端着茶杯的朔风闻言,瞥了江进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方才为了抢最后一块鸡肉,差点踢到他的头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接收到朔风的眼神,江进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但仍嘴硬道:
“一码归一码!这又不是你家!”
陈豫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唐玉。
唐玉沉吟了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陈豫喉头微微一哽,抬眼望向面前的人——手心却一沉。
他低头,掌心里被放入了一只锦袋。
锦袋是藏蓝色的素面绸缎,上头绣着几枝银线暗纹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寻常人家装散碎银两常用的样式。
掂了掂,大约有十多两。
唐玉笑道:“今日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就要饿得啃桌子了。这是那批药材的定金,多的钱是今日你帮我的谢礼。”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陈豫愣住,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锦袋,又抬眼去看对面人的神情——她已经望向了门外,微微皱起了眉:
“天色晚了,再晚就不好看路了。”
她顿了顿,又低语道,
“若是赶上宵禁,盘查起来也不好脱身。”
语毕,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豫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那只钱袋。
他垂眸盯了片刻,再抬眼时,面上已经换上了轻松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是,码头那边还有一批货要连夜卸,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
他拱了拱手,“告辞。”
随即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
唐玉唤住他,转身进了屋。
她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从压箱底的杂物中找出了一只纸糊的提灯。
灯笼是素白的圆筒形,竹骨糊纸,虽然不是什么精巧物件,但因为压在箱底,倒没有被上次打砸波及,完好无损。
她给灯笼里点上蜡烛,又走出来,几步追上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陈豫,将灯塞到了他手里,轻笑道:
“本来想让江进驾车送你,但料想你不肯。拿着灯笼吧,这样就不怕黑了。”
双手交接的瞬间,陈豫感到女人的手心柔软温润,指尖带着一丝秋夜微凉。
他接过灯笼,手指摩挲过那光滑的竹骨灯笼柄。
竹骨被削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有一种温驯的质感,烛火透过薄薄的纸面,在手心烘出一小团温暖的橘光。
他又去看她的脸,她却只是对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进了屋,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握着那盏灯,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随即转身,大步没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他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院门合上的声响。
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闩落槽的沉闷撞击。
他忍不住回身望去。
小院的门口悬着一盏风灯,散发着暖融的光,那扇小小的窗户里透出橘色的灯火,温暖而安宁。
这暖意倒衬得初秋的夜风沁凉无比。
凉到骨髓里。
秋冬冷夜的寒凉,他不知经受过多少回,大风大浪里赤着脚站在甲板上扯帆绳,冰碴子割破手掌也不曾皱过一下眉头。
可为何独独今夜,这风冻到了肺腑里?
他深深闭了一下眼,默默攥紧手中的小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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