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缓缓合拢。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那一夜,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些什么。
只知殿门再次打开时,皇帝的面色疲惫而复杂,而太子的神色平静如水。
次日,皇帝下诏:太子戍边有功,着即恢复亲王爵位,领凉州大都督衔,总摄西北军政。
这道诏令一出,朝野震动。
又过了数日,第二道圣旨颁下。
正式恢复太子之位,入主东宫,参预朝政。
朝堂之上,文臣纷纷上书拥戴,武将亦不多言。
唯有高家及其附庸急得跳脚,接连上疏反对,却被皇帝留中不发,如石沉大海。
更令高家心惊的是,一些本已被掩盖多年的陈年旧事,忽然一桩一桩地被翻了出来。
有人往御前递了一本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高家数十年来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买卖官职、侵吞军饷、强占田产、草菅人命、贪墨矿产,甚至私铸银钱。
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罄竹难书。
然而,皇帝按下不发。
他非但没有处置高家,反而夜夜宿在钟粹宫,与高贵妃同吃同住。
高贵妃入口的每一样吃食,他都先尝过,再递给她。像是守护,又像是监视。
如此挨过数年,高贵妃虽得帝王寸步不离的相伴,奈何年岁渐长,早年亏空的身子本就留下了病根,后又经历丧子之痛、太子复位之惊。
身心交瘁,郁结于心,终是积重难返,郁郁成疾。几年后,高贵妃病逝于钟粹宫。
帝大恸,辍朝七日,亲撰祭文,以皇后之礼葬之。
然而贵妃死后,皇帝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
三个月后,皇帝驾崩,举国大丧。
次年,太子登基,改元永熙。
永熙元年,新帝励精图治,革除积弊,重用贤臣,轻徭薄赋,天下为之耳目一新。
……
却说除夕前半月。
凉州的风雪还未完全止歇,陈豫便已经策马赶回了京城。
他没有先回自己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去衙门销假报到,他直奔归燕里而来。
推开门的时候,唐玉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她准备搬回归燕里了。
侯爷回来了,即便崔静徽再护着她,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清晖院里住着也终究是惹眼。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还是回归燕里低调些好,免得节外生枝。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正看到陈豫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武官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挂着校尉的铜牌,肩上还沾着些许赶路的风尘。
这身衣裳虽不算华贵,但裁剪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
整个人比从前在京中厮混时多了几分英武挺拔的气度,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唐玉先是惊他在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由得轻笑一声,打趣道:
“如今该唤你什么了?该唤你一声‘大人’了吧,陈大人。”
陈豫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腰腹上。
那里已经平坦如常,他又将目光移到她的眉眼间,细细地端详了一瞬,像是要确认她气色好坏。
随即他勾起唇角,笑着拱了拱手:
“我能当上这七品小官,倒有一大半是文娘子的功劳。该说多谢文娘子提携才是。”
唐玉低低摇头,正要问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寻她有何事。
却听他接着说道: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谢你。若不是你当初信我,把药和信交到我手里,我也不会有今天这趟机缘。”
他说着,又顿住,似乎有些踌躇,最终他还是坦然,“另外,还有些心意,想让你知晓。”
第484章 还恩
“什么心意要是说与我夫人听,说来我也听听?”
话音刚落,江凌川一边解着袖口的绑绳,一边跨步迈出门来。
他手背在身后,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陈豫身上,不冷不热地道:
“陈校尉倒是好胆色,敢当着丈夫的面,对家妻吐露真心。”
陈豫微微讶异,但面色很快恢复如常。
他身后传来响动,余光一扫。
江进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双手撑着膝盖,面上饶有兴趣,正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黄英靠在门边,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这边瞟,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陈豫轻轻一笑,不慌不忙地对江凌川抱拳一礼:
“江将军,你误会了。某此番上门,是特地来感谢文娘子上回的救命之恩。”
他语气坦然,不卑不亢,
“这次出门走得远,一路上经过了不少地方,见着些新奇实用的物件,想着文娘子有孕在身,或许能用得上,便一路搜罗了来。”
他说着,朝门外扬声喊了一句:
“大山,把东西拿进来。”
陈大山应声跨进门来,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将包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三两下解开了结扣。
包袱里琳琅满目地摊开了一堆物件,陈豫一一拣出来介绍——
“这个是抱娃的板子,系在腰间,孩子坐上去稳当得很,腾出双手来做事也不累。
是从幽州那边学来的样式,那边的妇人常用这个,比单靠手臂抱着省力多了。”
他拿起一块弧形木板,上面缝着厚实的棉垫,两侧还缀着可调节的布带。
“这个是暖腹带,里头絮的是河西产的绒草,轻软又保暖,产后缚在腰腹上,能帮着收束身形,也能驱寒。”
他又抖开一条宽宽的布带,触手柔软而温热。
“还有这两样——”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只小瓷瓶,
“这两瓶是红花籽油调的疤痕膏,并州那边的大夫配的方子,产后用这个按摩肚皮,能淡化纹路,不至于留太深的痕迹。”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只小巧的锦囊,
“这个是安神香包,用的是青州城外一座山谷里特有的安息香草,晒干磨粉后缝制的。
香气极淡极清,无毒无害,婴儿闻了也不妨事,反而能安神助眠。”
唐玉接过那只香包,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果然是极清淡温和的香气,不冲不腻,幽幽地沁入心脾,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陈豫,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
“你有心了。这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最近这些日子,我确实晚上有些难以入睡。
正想寻些合欢皮和酸枣仁来制香囊,又怕气味太重,让乐乐闻着不舒服。”
江凌川闻言,眉头一皱,跨步过来从她手中拿过那只香包,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眼问她:
“你晚上睡不着,怎么回事?”
唐玉摇摇头,轻描淡写地道:
“乐乐如今长得比安哥儿当初还消瘦些,我想得多了些,晚上就睡不着了,再加上又要频繁起夜喂奶,零零碎碎的,也睡不踏实。”
她说着,又顿住了。
如今江凌川为太子在宫中暗中铺线,夙夜辛劳,殚尽竭虑,正是最忙碌最要紧的时候。
好不容易抽空陪她来一趟归燕里,她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说了,他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多一个人跟着操心罢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将陈豫带来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拢好,塞进江凌川手里:
“陈大人的确是有心,他送的这些东西我的确用得着。你就代我谢谢他吧。”
说完,她转身对陈豫含笑点了点头,算是致意,随即进了屋。
陈豫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转过门廊、消失在屋内的转角处,才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他刚一转眼,便对上了江凌川冷冷的目光。
陈豫勾了勾唇,又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从容。
江凌川下颌紧绷,攥着那包东西的手指紧了又紧。
他当真想将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地丢到面前这人的头上去。
可是手却不听使唤。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想到过为她准备。
其实,从知晓玉娘怀孕,到如今孩子出生之后,他都是懵的。
这个爹,他当得如梦一般不真切。
撇开孩子,他真的为她着想了吗?
他想起他走了大半年,也是去了几千里之外,可是半根针都没能给自己的妻子带回来。
他想到她独自一人,怀孕,制药,挺着肚子为太子妃接生,甚至她生孩子的时候他都不在她身边。
就连她数日不曾安睡,也需要旁人提醒,他才发觉。
他咽下一口不甘,最终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包袱,将它递给了一旁的江进。
然后他整了整衣袖,对陈豫拱手回了一礼,声音平稳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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