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尉有心了。只不过,内子之事,日后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如今我回来了,自然会看顾着这些事情。无需陈校尉的‘关心’。”
陈豫闻言,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拱手道:
“江将军言重了。某此番前来,不过是还恩罢了。
文娘子当初救我一命,我记着这个人情,总要有所表示,才算全了礼数。”
他说得坦然,既不辩解,也不退让,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说完,他话锋一转,从陈大山手中又接过两个小包袱,转向黄英和江进,笑道:
“这一路上还捎带了些小玩意儿,给你们也带了份。”
他先打开一个布包,递给黄英:
“这是在幽州时淘来的精铁飞镖,一套十二枚,轻重趁手,淬过火,韧性和硬度都不错。
听说黄姑娘身手利落,想来用得上。”
黄英接过来,抽出一枚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指尖掂了掂分量,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也不客气,直接收进了袖中,脆声道了声谢。
陈豫又拿起另一个包袱,走到江进面前,解开布结,露出一把乌鞘短匕。
他抽出半截刀身,寒光一闪而逝,刃口薄而锋利,脊线笔直,一看便是好东西。
他将匕首连鞘一起递到江进面前:
“这把精铁匕首,是在并州时托一位老匠人打的,尺寸小巧,贴身携带方便,平日里削个果子、裁个绳子都好使。想着小哥你兴许用得上。”
江进在看到那把匕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脱口而出:
“连我也有?!”
他伸手就想接过来,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爱不释手。
江凌川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江进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凛,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将匕首往陈豫怀里一推,硬生生板起面孔,正色道:“什么破匕首,谁稀罕!”
陈豫也不气恼,只是笑了笑,又将匕首包好,搁在了阶边,语气平和地道:
“当初小哥你日夜辛苦照料,我这腿还有这手,才能好得这么快。
这份也不算什么礼物,只是想着你能用得上,便带了来。你若不要,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留着削个苹果也是好的。”
江进却不敢拿,只拿眼风扫江凌川,却见江凌川没给他眼色,转身进屋去了。
江进松了口气,最终还是拿起了匕首,对着陈豫笑着露出了八颗大白牙。
第485章 疯了吗
除夕将至,天气愈发冷了。
唐玉早早给归燕里的门窗换上了厚实的棉幕帘,屋里日夜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可即便如此,乐乐还是开始了二月闹。
每到黄昏时分,她总要撕心裂肺地哭上一场,时常哭到半夜里,怎么哄都哄不好。
抱在屋子里转着走也哭,放在摇篮里轻轻摇也哭,哼歌给她听也哭,越哄哭声越大。
她的哭还不是小声哼唧的哭,是尖锐急促的大哭,哭得小脸涨得通红,肚脐眼都鼓了起来。
本就瘦弱早产的一个娃娃,这样哭法,直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哭坏了身子。
林娘子特地来看了一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又问了唐玉许多话,最终下了结论:
“孩子没吃好。”
她让唐玉挤了些乳汁出来,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气味,沉吟了片刻,道:
“你的奶水太厚太浊了。母亲若是长久心中郁结、思虑过重,乳汁也会受到影响。
孩子吃了不容易消化,肚子不舒服,可不就只能哭么。”
一番话说得唐玉的头越来越低,几乎低到了胸口。
她垂着眼,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娘子看她这副模样,又软了语气,柔声道:
“你也别太压着自己了。产后气血亏空,本就容易多思多虑,奶水不好是常有的事。
我帮你寻个靠谱的奶娘来,你先调养两个月,把身子养好了,后面若还想自己喂,再喂也不迟。”
唐玉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喉咙却哽得说不出话。
孩子闹腾,归燕里倒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撑着。
黄英和江进日夜帮着照看,崔静徽又从侯府拨了两个经验老到的嬷嬷过来,段家那边也派了专人照顾安哥儿。
人手是足够的,可唐玉心里那根弦,却还是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江凌川早出晚归。他一面要在侯爷面前周旋、不露破绽,一面又要为太子暗中铺路,每日回来时眼底的青黑都比前一日更重一分。
唐玉看在眼里,心里不是不心疼。
她想他辛苦,后面便没让他再回偏院来住。
归燕里整日都是两个孩子的哭闹声,他回来了也睡不安稳,何苦呢。
江凌川起先还不同意,拗了几回,最终还是因公务繁忙,宿在了外面。
漫漫长夜,有时嬷嬷哄着乐乐,唐玉躺在黑暗中,听着隔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只好爬起来,走到孩子身边,用尽各种手段让她消停片刻。
等到哭声终于平息了,她才敢躺回去,抓紧那短暂的宁静睡上一会儿。
可往往刚合上眼,新一轮的哭声又会将她惊醒。
窒息。
这种日子过久了,让她有一种窒息之感。
像是她一个人被一铲一铲地埋进了土里,厚土已经淹到了她的胸口,正一点一点地漫向她的口鼻。
她拼命地呼吸,却总觉得吸不够气。
她承认,她只有在见到江凌川或者崔静徽的时候,才会觉得松快些许。
若是江凌川抱住她,或者崔静徽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她就会觉得心安,觉得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暂时松动了一些。
可他们一走,那种窒息的感觉便会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他们不能一直待在她身边呢?
可她知道答案。
崔静徽要在侯府里替她挡着侯爷的耳目,要操持侯府上下的家务,还要为三爷和四小姐相看亲家,更要暗中协助世子为太子铺路。
江凌川更不必说,他每日在外奔走,哪一件事不是提着脑袋在办?
他们都已经在尽全力护着她了。
越是明白这些,她越觉得自己矫情。
已经够可以了,还要怎样呢?
有这么多人帮衬着,有吃有穿,孩子虽然爱哭但也不是什么大病,比起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丈夫、失去孩子的女人,她已经幸运太多了。
撑一撑就过去了。
可是她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曾经的她以为,只要她和江凌川两情相悦,便什么都不怕了。
后来她想着,等他们两个都强大起来,一切就会好起来。
再后来她想着,等他回来,一切就都好转了。
可如今,他回来了,孩子也生了,她却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乐乐的哭声还在耳畔响起,尖锐而急促,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长久的睡眠不足让她的身体燥热而沉重,嘴里泛苦,头皮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前路好像漫长又黑暗,她根本望不见尽头。
……
陈豫踏进归燕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廊下的炭炉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却没有人去照看。
他绕过影壁,往厨房方向走了几步,便看到了唐玉。
她抱着乐乐站在厨房门口,身子倚着门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松松垮垮地立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有几缕散落在颊边,也没有拢上去。
她平日里的面容是饱满红润的,温和而有光泽,可此刻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颧骨比上一次他见到时又凸出了几分,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
她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厨房里,一眨也不眨。
陈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江进正在灶台前剁鱼。
那把白刃铁刀被他磨得锃亮,在午后的光线中一闪一闪的,利落地起落,砍在鱼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鱼鳞和皮肉飞溅开来,砧板上红黑一片。
那场景说不上血腥,但也绝算不上好看。
可唐玉就那样看着,眼睛一眨都不眨。
“在看些什么呢?”陈豫出声问道。
唐玉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人猛地拽了回来。
目光从那翻飞的红白刀刃上缓缓移开,转过头来看到是他,愣了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她不敢回想。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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