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乐乐,掀开竹帘,探头望向船舱外。
外面竟是一片漆黑,半点灯光也无,连两岸本该连绵的民居灯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河水黑沉沉地流淌着,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船头那盏孤零零的羊角灯在风中摇晃,照出一小片晃动的水光。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陈豫?!”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站起身来准备出舱找人,可脚下突然一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整个人往前一栽,急忙扶住茶几才勉强站稳。
这时她才发觉,她的四肢酸软无力,连握紧拳头都有些吃力。
唐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迎面一阵冷风卷入,陈豫沾着夜雨掀帘进了船舱。
羊角灯下,男人的眉头微微拧着,那双浓黑的剑眉蹙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衬得他整张脸多了几分往日里不常见的沉郁。
“怎么了?”他问。
唐玉咬了咬牙,声音发哑:“这不是去归燕里的路。你要带我去哪?”
陈豫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又缓缓下移,流连到她的颈侧,又往下。
唐玉心头一凛,赶紧拢紧了衣襟,又将怀中的乐乐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陈豫频繁出入归燕里,帮忙照顾孩子,和江进黄英日渐熟络,有说有笑,甚至比她更懂得如何安抚乐乐。
这一切让她几乎忘记了一个事实:陈豫从来都不是什么温良无害的人。
他心思深沉,手段老练,侵略性极强。
他只是在她的面前,将这些锋芒全都收敛了起来而已。
陈豫见她满身防备,便移开了目光,没有再靠近。
他在舱门口附近的软包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松弛,语气却带着一丝低落:
“怎么就要如此防备着我?你扪心自问,我陈某伤过你吗?”
唐玉目光直视着他:“你给我下药,药晕了黄英——这就不算是伤我?”
陈豫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道:
“那药是无害的,不过是几味安神的草药调配成的熏香,只会让你手脚疲软一阵子,过几个时辰便自行消散了。
至于黄英,我只是让她多睡一会儿,不会伤她分毫。”
“为什么?”唐玉盯着他。
陈豫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
“两个月前我赶回京城,是因为想着你快要生产了,想陪在你身边。”
唐玉皱起眉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豫豁然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近。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盯着她,声音干哑,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清楚吗?”
男人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杂着被雨水蒸腾过的木质暖香,清冽中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
她刚要侧身避开,男人一手扣住了她的腰,一手钳住了她的下巴。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小心地避开了她怀中的乐乐,没有碰到襁褓分毫。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下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
“你曾经和我说,你是一株弱草,凭人依附。”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溢出,
“那你依附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总归,我只不过比那江二爷晚些遇到你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乐乐身上,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抱着襁褓的手:“她需要一个更称职的父亲。”
听到最后那句话,唐玉的手僵了一瞬。
但她最终还是将孩子从他手中抱了回来,护在胸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二爷是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
“倒是你——我本来是那么信任你,而你却——”
她费力地挣开他的钳制,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陈豫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缓缓闭上了眼睛。
舱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滴从船篷边缘滑落的声音,一滴一滴。
他睁开眼睛,惨淡地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无妨……时间还长。”
唐玉没有听清陈豫最后那句低喃。
她背过身去,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番。
眼下她手脚酸软,黄英昏迷不醒,船行在不知名的水域,硬碰硬绝不是上策。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下来:
“那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你要知道,你前阵子才升了七品校尉,又得太子看重,前途无量。你如今这样做,岂不是自毁前程?”
陈豫闻言,却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反而带着一种卸下了什么的轻松。
他在矮几旁坐了下来,伸手拨了拨炉中的炭火,语气悠然:
“相比当官,我自是更喜欢自由行商,往来船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他抬起眼来看她,
“说起来,还是托了你的福。此次送药走了一趟远路,当真是开了眼界——原来黑水关外,还有大宛、康居、条支诸国,言语不通,物产各异。
同一件东西,在此地与彼处的价钱,简直是天壤之别。就比如我们寻常人家日日都用着的瓷器,到了那些地方,便能卖出天价来。
一只青瓷碗,在当地能换一张上好的羊皮,若是成套的茶具,换一匹骆驼都绰绰有余。只需运过去,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中闪着灼灼的精光,整个人像是被一簇火点燃了一般,眉宇间满是跃跃欲试的意气。
那种光芒唐玉见过——在江凌川谈论自己从军时见过,在崔静徽谈及慈幼堂产业时见过。
那是一个人真正找到了自己想做之事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毫不怀疑,陈豫这样的人,只要能赚到第一桶金,便能赚到第十桶、第一百桶。
以他的心机和手腕,富甲一方只是迟早的事。
可是,他的志向,他日后的万贯家财,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她不由得又掀开帘子,去看窗外那黑沉沉的夜景。
河水无声地流淌,两岸没有灯火,没有人家,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陈豫的目光重新投到她身上。
见她只望着窗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他,他喉头滚了滚,忽然跨步来到她身前,伸手掰正了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却总是不愿望着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涩意。
唐玉没有挣开,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掰开了他的手:
“你不过执念太深罢了。你又哪里真对我有什么感情呢?”
第491章 勾了魂
刚说完这句话,唐玉便惊觉自己可能触怒了陈豫。
她抬眼望去,只见陈豫幽深的黑眸凝住了她,一言不发。
下一刻,他欺身上前,转瞬之间,她整个人已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扣住她的下巴,寸寸逼近,身上的体温灼热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热度。
“我对你是否有情——要试一下吗?”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雨水和木质暖香混合的味道,温热而强势。
唐玉猛地偏头躲开,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角。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男人便收紧了扣住她下巴的手指,力道加重了几分,将她的脸重新扳正,再次俯下身来——
船身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陈豫动作一顿,抬手扶住她的腰稳住身形,转头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舱外传来陈大山压低的声音:“头儿,外面好像有船在搜查。”
唐玉心中一凛,那撑船的老翁,什么时候换成了陈大山?
果然,这艘船从上到下,早已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陈豫眉头一皱,随手挥灭了羊角灯。
舱中骤然陷入黑暗,只有船窗缝隙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夜光。他正欲转身出舱,脚步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黑暗中,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颧骨,动作轻柔。
“乖些。”
他说完,转身掀帘而出。
船头的灯也被熄灭了,整艘船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唐玉浑身冷汗涔涔,四肢酸软得几乎站立不稳,抱着乐乐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撩起帘子的一角,向外望去。
果然,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一艘大一些的船,灯火通明,正在缓慢行驶,似乎在巡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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