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机会难逢!
她抱着孩子扑到对面仍在昏睡的黄英身边,先是低声呼唤,又伸手摇晃她的肩膀,可黄英毫无反应,呼吸依旧绵长安稳。
唐玉咬了咬牙,拔下头上的银簪,对准黄英的无名指指尖,狠心一刺。
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黄英吃痛,眉头紧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黑暗中唐玉那张苍白而焦急的脸,一时还有些迷糊:“主子……怎么回事?”
唐玉没有解释,只压低声音问:“你现在身上有力气吗?”
黄英愣了愣,试着动了动手脚,随即面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显然并未恢复。
唐玉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犹豫,便将怀中的乐乐轻轻放到了黄英的手中。
“孩子交给你了。你要保全她。”
黄英接过孩子,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惊恐地望向唐玉:“主子,您要做什么?”
唐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又指了指船舱外的方向,用气音说了两个字:“小心陈豫。”
说完,她转身,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的舱门钻了出去。
冬月的河水冷得刺骨。
她入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把冰刀从头顶劈到了脚底,肺部被寒意猛地一攥,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划动双臂,可身体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每往前移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那艘大船的灯光越来越远,她的身体却越来越沉。
不要沉下去。不要僵硬。快游啊——快划啊!
她感到那灯光越来越暖,像是冬日里归燕里灶膛里的火光,暖融融的,照得人眼皮发沉。
她的嘴唇在颤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脑子也开始变得混沌不清。
直到那灯光在她模糊的视野中幻化成了乐乐的笑脸。小小的、软软的,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
她才又有了一丝力气,一下一下地往前划动。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彻底模糊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头顶传来船上人的呼喊声:“哎呀!水里有个人呐!那边好像还有艘船——”
……
等到再次醒来时,她整个人被厚厚的棉被包裹着,却仍旧无法驱散肺腑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江凌川通红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大的恐惧。
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她,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般。
唐玉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环视四周:“乐乐呢?”
江凌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转身,将旁边摇篮中熟睡的乐乐抱了起来,轻轻放到了她的怀中。
唐玉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安睡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
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抱了很久很久,久到乐乐在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她才稍稍松开了一些,低头望着她的小脸,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乐乐没事。太好了。
她抱了多久,江凌川就默默地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还在微微发抖的肩头上,一瞬不瞬。
直到她终于松了口气,神色稍缓,他才冷然出声。
“我几次三番警告你,不要接触陈豫,你把我的话当成什么了?耳旁风?
凌寒冬日,你不在屋子里好好待着,反倒要跑街上去玩?你知道你这次落水多伤身子吗?险些……险些……”
剩下的话,他咬牙吞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终究没能说出口。
可那股憋在胸口的气无处发泄,又转了一圈,冷哼道:“呵,我知晓,你看到那姓陈的,就勾了你的魂。
你这么喜欢他,怎么不让他做孩子的爹?倒省去中间我这个累赘碍眼!”
唐玉听着这些话。
本该字句扎心的,可她垂下头,望着怀中乐乐安睡的小脸,奇怪的是,她竟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像是一粒石子投入了一口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沉默了许久,无人说话。
他忽然冷笑出声:“好……好!好!我让那厮先下黄泉,看你们如何做夫妻!”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身,大步掀开幕帘,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这一通自己吵自己的架,看得房间内的林娘子和小青大眼瞪小眼。
林娘子端着一碗热姜汤,站在桌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只能摇了摇头,走过去给唐玉把了把脉,又翻了翻乐乐的眼皮看了看,确认母女俩都没什么大碍之后,才挤眉弄眼地问了一句:
“你就……任他这样?”
唐玉轻声道:“我管不了他。”
林娘子“唉”了一声,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一边替她掖了掖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失踪那日的情形:
“你可不知道,你不见了的消息一传回来,整个京城都快翻过来了。
侯爷那边还不晓得,是二爷压着消息,自己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全城戒严,水上更是卡得死死的,几乎所有的船家都被叫出去找人。
谁要是寻到了人,赏黄金百两!啧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
唐玉默默听着,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问:“江进和黄英呢?”
“他二人都挨了诫,现在还躺在医馆里呢。不过没大碍,就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林娘子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越皱越紧,“倒是你——你当时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
她说着,将小青打发了出去,又往唐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不满:
“你呀你,寒冬腊月的,你刚生完孩子没几个月,这样往水里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身子养回来!
人家要接你,你就乖乖地坐船去嘛,这有啥呀?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啊!贞洁哪有性命重要啊!我的儿啊!”
第492章 我不是为着他
唐玉看了林娘子一眼,轻声道:“我不是为着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她没有明说,但林娘子听懂了。
唐玉回想着当时站在船舷边的情景。
那一刻她眼前浮现的,不是江凌川的脸,也不是陈豫的脸,而是乐乐那张小小的、茫然无措的哭脸。
男人的情爱向来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如云似沙,风一吹就散了。
生子之后,她更明白了这一点——不能指望男人。
于陈豫是如此,于江凌川,亦是如此。
即便陈豫对她真的有情,她又怎能指望他那片刻的怜悯和执拗,能托起乐乐往后的一生呢?
那种可能,她片刻也不敢赌。
她一定要留在京城。京城有她苦心经营的事业和家财,有她的挚友亲朋,有她一点一滴攒下来的立足之地。所以她拼死也要留下。
她轻声道:“我是为着乐乐。乐乐的家在京城,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安然长大。”
林娘子唏嘘了两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江二爷呢?”
提起那个人,唐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乐乐柔软的胎发,沉默良久。
幕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江凌川跨步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重重搁在案台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大步出了门。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林娘子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道:
“诶呦!他刚刚不是说要去找那个谁算账吗?怎么没走啊?”
她说着,端过那碗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吹凉,又自觉好像说错了话,讪讪闭了嘴,再没多说什么。
唐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也没有说话。
除夕过,新年至。
外头四处是红绸喜灯、笑语欢声,宫里却悄然变了天。
新年朝会上,皇帝突然下诏:太子戍边有功,着即恢复亲王爵位,领凉州大都督衔,总摄西北军政。
诏令一出,朝野震动。
又过了数日,第二道圣旨颁下——正式恢复太子之位,入主东宫,参预朝政。
局势一时天旋地转。
建安侯府再一次被送上了青云。
曾经因太子舞弊案牵连而被闲置的世子江岱宗,被重新起用,授詹事府少詹事,掌东宫内外文书奏章,秩正四品。
与此同时,当时那桩轰动朝野的舞弊案也被重新彻查,几经辗转,最终查到了宫里秉笔太监冯明的头上。
可再往下查,皇帝却不情愿了,只将冯明抄家处斩,草草结案,不肯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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