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去寒梧苑看看他,亲眼确认他没事,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巴巴地跑过去,显得有些可笑。
他既然瞒着她,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跑去揭穿他,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她必须要去见他,他们之间总有些事情要说开,不止是为了乐乐,也不止是为了云娘。
她托江平带了几次话,说要见他。
第一次,江平回来说二爷在衙门议事,脱不开身。
第二次,说二爷出城了,要晚些才回。
第三次,她索性自己去了寒梧苑,可管事告诉她,二爷刚走,去了城西的军营,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她便明白了。
他在避着她。
知道他在避着她之后,她便不再强求了。
追也追得累了。
渐渐的,她也明白了。
她明白,那大半年分离的时光,在两人之间凿开了一道巨大的嫌隙。
她也明白,若要并肩前行,两个人必须互相扶持、彼此体谅。
可他不愿低头,她也不想深究。
于是那道嫌隙便放在那里,日积月累,被灰尘和琐碎一点点填满。或许外表看上去还算光鲜完整,但她心里知道,大概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那就如此吧。或许是缘分已尽,那就这样过吧。
多少夫妻都是貌合神离,多少伴侣都是表面文章,不就是搭伙过日子么?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呢?
……
两小夫妻冷战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世子夫妇的耳朵里。
崔静徽急得不行,特意将两人请到清晖院来,硬是按着头吃了顿团圆饭。
饭桌上,她左边看看江凌川——冷眉冷眼,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右边看看唐玉——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一顿饭吃得她胸口发闷,憋了一肚子气。
晚上回了房,崔静徽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戳江岱宗的膀子出气:
“你看看二爷,跟你一个德行!跟块臭石头似的,犟得没边了!文玉多不容易啊。
一个人生娃、带娃,还帮着带小皇子,这大半年她睡过一个安稳觉吗?前阵子又落了水,身体还虚着呢!如今他倒好,连句软和话也不会说!”
江岱宗被她戳得龇牙咧嘴,轻叹一口气道:
“你不知晓,二弟在凉州那边也受了不少苦。如今文玉又一直跟他闹别扭,你让他怎么软和得起来?”
崔静徽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拧着他的胳膊不松手:
“总归你们男人建功立业是事,我们女人生子教子持家就不是事!那你一个人过去过呗,娶媳妇做什么?”
“好了好了!”江岱宗呲着牙攥住她的手,
“别他们俩闹矛盾,我们俩先吵起来了。”他揉了揉被拧痛的胳膊,缓了缓语气,
“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对,这个家,得靠两个人一起立,少了谁都不成。
而即便是吵,两个人也得把心里话说开来才行。当初表姐那事,你若不跟我吵开了,我们如今还能这么好吗?”
崔静徽听到这个,白了他一眼。
当初江岱宗赋闲在家,整日浑浑噩噩地喝酒,成天臭着一张脸。
她既要持家照应内外,累得半死,还要照顾他的情绪,实在气不过,便跟他大吵了一架。
那一架惊天动地,把陈年的旧账全都翻了出来。可总归话说开了,气也就顺了。
江岱宗本身也不是个死脑筋的薄幸之人,即便是个不会拐弯的,在看自家弟弟二起二落、看朝廷风云变幻之后,也有所感悟。
人到中年,总算是悟了几分处世之道,这才认识到家有贤妻,当好好珍惜,与崔静徽的关系也日益亲密起来。
江岱宗揉了揉妻子的肩颈,温声安慰道:
“既然你忧心这事,那我就想办法处理。二弟那边的公务,我帮他去应付一些。我们再寻个机会,让他们把话说开。”
第494章 同房
乐乐百日宴这天,世子夫妇在甜水巷的宅子里办了一场私宴,既是给乐乐庆百日,也算是乔迁之喜,请了些至交好友过府热闹热闹。
陈佑安、林娘子,还有医馆的几位同事都到了。
老夫人也被一顶软轿接了来,一进门就抱着乐乐不肯撒手,满口“心肝宝贝”地叫着,笑得合不拢嘴。
唐玉原本听说崔静徽要帮她办百日宴时,是连连推辞的。
崔静徽却握着她的手道:“这是我的赔罪。是我不好,我不该邀你去游玩看灯,又没有照拂好你,才生出这许多事端。做这些,不过是想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唐玉便不好再推拒了,只得由着她去操办。
百日宴当日,众亲朋纷纷为乐乐送上祝福与贺礼。
各式各样的金玉宝锁、长命如意堆了一簸箕,琳琅满目。
人人都盼着这个小娃娃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唐玉看着这一道道仪式、一声声祝福,不由得回想起当初在侯府参加元哥儿百日宴时的情景。
乐乐的百日宴自然不及元哥儿那般豪华隆重,可目之所及皆是所爱之人,每一句祝福皆是真心实意,这些便足够了。
不止如此,太子夫妇也遣人送来了贺礼。这当真是独一份的恩荣了。
唐玉望着坐在老夫人怀中、咧着没牙的小嘴咯咯直笑的乐乐,心中暖意融融。
她不经意地抬眼,看向站在屋角的江凌川。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老夫人怀中的乐乐身上,目光温柔,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唐玉的目光时,那抹温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他猛然移开了眼,随即转身,往后院去了。
唐玉收回目光,没有追上去。
世子夫妇将这场眉眼官司一五一十地看在了眼里。
江岱宗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崔静徽,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院走去。
崔静徽则走到唐玉身边,牵起她的手:
“今日不仅是百日宴,也是乔迁宴。这宅子需要人气儿,今儿我和岱宗就留宿在这里了,可不许嫌麻烦。”
唐玉笑道:“怎么会。”
崔静徽又道:
“你不知道元哥儿多想他的乐乐妹妹。今晚就让乐乐挨着我们睡如何?把奶娘和嬷嬷都调过来,你好好睡个安稳觉——你都多少天没好好歇过了?”
唐玉本想推拒。来者是客,崔静徽来赴宴的,怎么能让她这么辛苦?可她终究没拗过崔静徽的软磨硬泡,只好点了头。
“到时候你就在正房好好休息。”崔静徽殷切地看着她,直到她再次点头答应,才满意地笑了。
到了晚间,唐玉来到正房。这处宅子是她和崔静徽一起商量着修缮布置的,可显然崔静徽比她还要细心几分。
正房里,从幕帘到床铺到枕套,无一不是舒适妥帖的。不算顶顶华贵,但胜在温馨自在,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
她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却忽然有些睡不着了。之前身边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乐乐的哭喊声、乳娘的招呼声、丫鬟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还有各种琐事缠身,像一团乱麻似的将她裹得紧紧的。
如今这样突然安静下来,倒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她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嘎吱”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唐玉坐起身来,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光看去,竟是江凌川。
他站在门口,看到她穿着寝衣坐在床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低声道:
“世子拉我谈事到如今这个时辰,倒是叨扰你休息了。”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候在门边的丫鬟却忽然出了声:
“二爷,不巧了——其他的房间前几天刚刷了清漆,都住不得人。如今只有正房和东跨院能住人,可东跨院那边住着大爷和大奶奶……”
江凌川的脚步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道:“那好。我在贵妃榻上歇一晚。”
那丫鬟听完,如蒙大赦,赶忙应了一声,利落地将门带上,那动作之迅速,恨不得再给门上一把锁。
唐玉听到他说要歇在贵妃榻上,便转身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和一条褥子,在贵妃榻上细细地铺整起来。铺着铺着,她心里起了其他的心思。
要不借口说没有厚被子,让他到床上来睡?
可一想到他本就不愿同房,即便同房也不愿同床,又觉得何必如此呢?反倒忤逆了他的心意。
她便只是将榻上铺得厚实暖和,找不出半点不适之处,便收手了。
江凌川进来时,见她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贵妃榻铺整得妥妥帖帖,而她自己早就窝回了床上,背对着他。
他的牙根紧了紧,却一言不发,脱了外衣,上榻躺下。
夜突然变得漫长。
静谧又漫长的夜里,他们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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