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听着江凌川的呼吸,平缓而深长,心想,听这呼吸声,他的身子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她又悄悄地侧过头,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色去看他的侧颜。臂膀宽厚,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
她想起乐乐,乐乐有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一个小巧可爱的翘鼻子,长得十成像江凌川,日后定然是个大美人。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可她转念又想到,小孩子忘性大,乐乐如今太久没有见江凌川,怕是已经忘了他的模样和气味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密密麻麻地泛起一阵酸软,便翻身别过了头去。
听到女人翻来覆去的声音,江凌川睁开了眼,侧过头,望向床上的方向。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几道细细的银白。
他望着她柔顺的黑发散在枕上,望着被子起伏的弧度,望着被沿上方露出的一截白腻的脖颈。
她之前有这么瘦吗?还是他看错了?
闻着室内女子身上温馨的体香,江凌川喉头发哽,却只是紧紧握拳,指节捏得发白。
他好想看一看她舒缓的五官,看她温柔缱绻的笑意,看她对着自己笑。
可如今,他只能望着她冰冷的背影,就如同当初他把她从水里救回来时,她抱着乐乐,连正眼都不愿看他一眼一样。
他深深地闭上了眼。
唐玉又翻了个身,左右调整着被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凌川终于不耐,哑声开口:“老是动什么?”
默了一瞬,唐玉轻声道:“我冷。”
自落水之后,她便落下了畏寒的毛病。之前入睡前,黄英总会塞一个汤婆子到她脚底,或者干脆与她挤在一处睡,才算好些。
可今夜,她明明盖着厚实的被子,那被子却像是失了效力一般,一丝暖气也生不出来。她躺在床上许久了,手脚依然是冰凉的。
话音刚落,她便听见赤足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
紧接着,被子被人从身后掀开,一个温暖宽厚的身体贴了上来,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中。
“好凉。”男人低声喃喃了一句,却将她裹得更紧,双臂收紧,将她的后背密密地贴在自己胸膛上,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部渡给她一般。
唐玉的泪水一瞬间盈满了眼眶。
第495章 我是个不称职的爹
她没出声,只是静静地任他抱着。
可眼泪不听话,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他的衣袖上。
江凌川察觉到了。他怔了怔,粗糙的指腹摸上她的脸,摸到了一手湿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袖口一点一点地帮她擦,动作笨拙而轻柔,像是怕弄疼了她。
唐玉任由他擦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起来。
她的手摸索着探向他的腰腹。
江凌川微微一怔:“怎么?”
“给我看看。”
江凌川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想要拦住,可她动作更快。指尖已经掀开他衣角的一片。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腰腹上。
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那里。新长好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粉色,边缘却还泛着暗红色的淤痕,像一条蜈蚣紧紧攀附在他的躯体上,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腰侧。
那是刀伤,很深,很长,看得出当初几乎要了他的命。
唐玉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么深的疤痕……怎么没有好好涂药?”
江凌川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我是内服的药……现在已经没事了,都是好的。”
那药,便是云娘开的。
唐玉见他回避,没有追问。
她抹去眼泪,垂着头,靠进他的怀里,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腰腹的位置,只攀着他的手臂,轻声道:
“那先不说这个,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在凉州过的是什么日子……和我说说吧。”
江凌川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抬手将女人揽到怀中,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一边想着什么,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开来。
他说凉州虽然什么都缺,牦牛肉和羊肉却是不缺的。刚去的那阵子他吃了个爽,到后来闻见肉味都犯恶心。
他说她给他缝的那些护甲,他一件一件地穿,穿到脏了、臭了、烂了,不穿反而不习惯了。后来他想去买新的,却再也寻不到那么合身的,便只好凑合着那件烂了的继续穿。
他说他受伤那天晚上,最后一件护甲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他便脱下来准备第二天叫人去洗,却没料到敌军趁夜突袭。他平常野惯了,没意识到护甲不在身上……
听到后面,唐玉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衣袖。
“云秀是凉州城的孤女,学了些微末医术,在军中当医师讨生活。那天是她抢救及时,我才得以保住这条命。”
江凌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照拂她的邻家嬷嬷去世了,军中的赵大将军感念她无人可依,便将她带了回来。如今她在军属所住着,偶尔记挂我的伤,会来给我煎药。”
他说完,转头看向唐玉,却见她的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她哑声道:“若不是云秀姑娘,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该好好谢谢她。”
江凌川长叹一声,将她裹紧了些。
唐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她确实感激云姑娘。在她不在的时候,救了江凌川的命,让他如今还能这样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可是——可是——
那个名字一遍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感激,带着亏欠,带着某种她无法插足的熟稔。
云秀救了他,云秀照顾他,云秀为他煎药。
而她呢?她在京城里,一个人怀着他的孩子,一个人面对满院的狼藉,一个人在高贵妃面前强撑着笑脸。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嫉妒。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像是一根细线,缠在心上,越勒越紧。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感念云姑娘。”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真的感念她。可是……”
她顿住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可是我是怨你的,乐乐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你都没隔着肚皮摸过她。如今她出来了,为什么你也不好好抱抱她?”
江凌川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刚知道怀她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当初归燕里的小院被砸得七零八落,我怀着乐乐,还要去给高贵妃诊病。我害怕,我不怕我死了,我怕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攥紧了他的衣服,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恐惧和委屈一并攥碎。
“我这么用心护着她,这么用心……她还是早产了!你不知道她早产的时候就跟个小老鼠一样,手脚和蜡烛似的,那么小的娃娃,没足月就出来了,哭声和猫一样。养到现在,身上终于长了点肉了,却还是不认得她爹……”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头抵在他的胸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多抱抱她?”
说到后面,她攥紧了江凌川的衣服,哭得狼狈不堪。
真是歇斯底里,和一个疯女人一样。
可若再不说出来,这些话憋在她心里,真的要把她憋疯了。
江凌川一把揽过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大手在她背上不停地安抚,一下又一下。
“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是个不称职的爹。”
说着,他悄悄偏过头,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第496章 嗷嗷哭
那一晚,守夜的丫鬟立在廊下,竖着耳朵听了半晌。
她原以为二爷和二奶奶化干戈为玉帛,说完了体己话,总会有些夫妻间的动静。她都做好了去抬热水的准备。
可等了半天,屋里传来的,却是两个人抱着嗷嗷哭的声音。
丫鬟愣了愣,默默缩回了脚步。
罢了……还是先把热水备着吧。
翌日清晨,众人聚在一处用早膳。
崔静徽坐在上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江凌川和唐玉之间转了一圈。
只见这小两口说话虽还带着几分客气,可行动之间已然透出一股亲昵。
江凌川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唐玉碗里,唐玉也没推拒,低头吃了。偶尔对上视线,两人也不再像昨日那般冷硬回避。
崔静徽看在眼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她放下心来,便随口提起昨夜的事:“说来也怪,昨儿晚上我把乐乐和元哥儿都哄睡了,谁知睡到半夜,乐乐突然就哭了起来,哇哇的,哭声传出去老远。你们夜里可听见了?”
江凌川和唐玉同时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又极快地错开目光,各自低下头默默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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