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继续道:“不过我来这里,的确是想求一个长久的活计,好在京城安身立命。”
唐玉道:“云姑娘想求个活计,我自然应允。只是云姑娘经验丰富、医术高超,来我这里只做个普通医师,怕是委屈了姑娘。”
云秀盯着她的脸多看了两息,又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不委屈。”
唐玉看着她清秀的脸庞,心中浮起一丝疑虑。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初曾赠给云秀一笔丰厚的谢礼,银钱、房契、钗环衣物都有,还替她介绍了京城几家大药铺和大医馆的主治医师职位。
云秀收了钱财,却婉拒了那些职位。如今却主动来慈幼堂,求一个小小的医师之职——所欲为何?
一时没有头绪,唐玉便没有多言,只是叫人拟了合同来。她给了云秀极为丰厚的酬劳,签下了她。
合同签完之后,云秀却还坐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玉也不催,只是耐心地与她闲聊了几句。终于,云秀开口了:
“我有话想说,却又怕冒犯保宁娘子,不知该不该讲。”
唐玉让她尽管说。
云秀便道:
“是前阵子我在西郊采药,正见到江将军——哦不,如今该叫江指挥使了……在西郊练操。
我看他骑马姿势虽然利落,但行动之间却还有些迟滞,想来是那内伤尚未痊愈。养内伤最忌劳累动气,也忌寒凉饮食,更不能频繁饮酒。
最好是服用黄芪当归建中汤,温养气血,徐徐图之。这汤药熬制时间久,工序也费时,但我之前经常替他熬,火候与分寸都是熟悉的。
若保宁娘子因琐事无暇顾及江指挥使的调理,云秀……可以代劳。”
听了这话,唐玉微微一怔。
江凌川的内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吗?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对他的调理,那可真是费尽了心机。
内服的药效果不明显,她便改用蒸浴的法子,每隔三日便让他泡一回药浴,水里投的是她亲手配的活血通络的药材,水温要恰好,时辰要掐准,一分都不能马虎。
饮食上也管得严,辛辣的发物一律不许碰,寒凉的东西更是沾都不让沾,连他偷藏在下人房里的那坛酒都被她翻出来没收了。
直到前阵子她亲自给他把了脉,又仔仔细细地按压过他腰腹间那片旧伤周围的筋肉,确认里头已经没有了硬结和压痛,又看他策马舞刀都利落如常,这才放了心,许他偶尔喝两杯。
怎么如今又说有迟滞之状?难不成是这阵子她又忙了起来,他便疏忽了,旧伤有了反复?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
“多谢云姑娘告知我。这段时间的确有些忙,对他的伤处疏于查看了。回去我好好替他检查一番,云姑娘多费心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二爷若知晓云姑娘如今还记挂着他的伤,定然欣慰。”
云秀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低声道:“真是冒犯了。”
唐玉看着她那飞快的一瞥,心中又多了几分猜测。
她没有再说什么,客客气气地将云秀送出门去。
等人走远了,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忍不住在心里唏嘘了一声——江凌川,果真还是招人啊。
是在西郊练操的时候看到的么?那大概是很帅了。
她想起前阵子江凌川护卫太子与凉州旧部武将一同去秋猎时的情景。
他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驰骋间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当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调度人手时又是一副冷冽果断的面孔,举手投足间确有几分将帅风范,连太子都在马上击节赞叹。
可她又想起他在家带娃的样子,让乐瑶骑在自己脖子上满院子跑,小姑娘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使,他还故意左右摇晃装作要摔的样子,逗得她尖叫大笑。
这两副模样叠在一起,唐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正准备收拾收拾回家看看那父女俩相处得如何,却有一位嬷嬷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文娘子,不好了!上个月咱们交付的那批丸药,回春堂那边说药品不达标,有好几箱生了虫蛀,还有霉变的迹象!他们说若是卖出去了吃坏了人,可是要出人命的!”
唐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自从丸药的生产线走上正轨之后,便再也没有停过工,如今这已经是慈幼堂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怎么会突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她当即吩咐身边的人:“回怡园跟二爷说一声,慈幼堂这边有急事,我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让他不用等我晚膳了。”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传话去了。
没想到这一忙,便忙到了第二天傍晚。
她连夜监修生产记录,逐一排查每一个环节的漏洞,又紧急召回已经发出的那批药材,清点、销毁、统计损失,还要与药商交涉赔偿事宜。
等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时,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回到怡园时,暮色正浓。
她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眼便看到了廊下的情景。
江凌川歪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趴着乐瑶,父女俩一大一小,睡得正香。
乐瑶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口水濡湿了他胸口一小片衣料;江凌川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背上,防止她翻身滚落,另一只手垂在椅侧,指间还夹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
听到脚步声,江凌川懒懒地掀开眼皮。
见来人是她,他也不起身,只是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一边轻轻抚着乐瑶的后背,一边用一种幽幽怨怨的语气开口道:
“瑶啊,你看,你忘了爹和崽的娘,终于回来了。”
第500章 番外二 人间值得
唐玉听着这股阴阳怪气的调调,不由得轻声哼笑。
她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上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扎了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垂在耳边,身上的衣裳也松垮凌乱,眼下还隐隐泛着青黑。
一看便知是被乐瑶折腾得不轻。
她上前几步,伸手抚了抚乐瑶柔软的头发,轻声笑问:“她可安分?”
江凌川无语地笑了一声,彻底闭上了眼睛,算是回答了。
因着他这一笑带动了身体的震动,乐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侧头看到唐玉站在身后,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娘……娘……想……”
“哦哦哦,乖宝,乐瑶不哭了啊……”唐玉连忙将她抱起,轻声拍抚着哄慰。
原来,江凌川刚开始带乐乐的时候,确实是其乐融融的。
乐乐笑得咯咯响,小嘴那叫一个甜,一口一个“爹爹好”“爱爹爹”,把江凌川哄得心花怒放。
可等到了晚上,天一擦黑,乐乐便开始到处找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偏生唐玉这时候递了消息回来,说晚上回不来了。于是,漫长的折磨便开始了。
唐玉看着江凌川如今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又想起前天出门前他信誓旦旦说“瑶瑶乐得忘了娘”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强行压了下去。
江凌川瞥了她一眼:“想笑就笑。”
唐玉撇了撇嘴,抱着乐乐转身进门。
刚迈出一步,身体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下一瞬,她的腰和手臂便被人稳稳地托住了。
“怎么了?”
唐玉摇了摇头,笑道:“晕了一瞬,没事。”
一只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贴了一会儿,又挪回去贴了贴他自己的额头。
“有些凉。乐乐给我抱吧。”
唐玉从善如流地将孩子递了过去。乐乐本来就困了,刚才被她哄着哄着,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江凌川将女儿轻轻放进摇篮里,回头一看,唐玉已经撑着头靠在了贵妃榻上。
“是不是还没吃晚膳?”他问。
唐玉抱歉地笑了笑:“事情太多,一时忘了。”
江凌川几步走近她,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唐玉不自在地将脸别过去,脸上却一痛——他又给她揪了回来。
“下次再这样,别去慈幼堂了,在家好好陪我和乐乐。”
“欸……知道了……”
见她乖觉,他这才舒坦了几分,掀了门帘出去了。
不多时,他端了一盅汤粥和两碟小菜回来——汤粥是红枣薏米粥,熬得绵软浓稠,红枣去了核,薏米也煮透了,入口顺滑。
小菜是一碟红烧狮子头和一碟烫菜心,狮子头酱汁浓郁,底下还搁着个小炭炉温着,揭开盖子时还冒着热气。
唐玉看着他那副有些得意洋洋的嘴脸,笑问:“这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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