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二门,守门的张婆子正倚着门框喝茶晒太阳。
唐玉上前,脸上挂起惯常的温软笑容:
“嬷嬷,我想出去买些绣花样子和调香的料子,很快便回。这些零嘴您拿着嗑嗑,解个闷。”
她说着,将花生瓜子分了一半塞到婆子手里。
王婆子笑吟吟接过,指甲利落地剥开花生壳,
“嘎嘣”一声脆响,满口生香。
她眯着眼打量唐玉,想起上次那油汪汪的烧鸡,喉头忍不住动了动。
“哎哟,玉娥姑娘就是会心疼人。”
婆子嚼着花生,压低了声音,脸上堆着笑,话却拿捏着分寸,
“这本是坏了规矩的,万一安嬷嬷怪罪下来,老婆子我可担待不起……”
她话锋一转,褶子笑得更深,
“不过嘛,是姑娘你开口,老婆子我就破例一回。快去快回,最多一个时辰,可别让我难做!”
“嬷嬷放心,我记着时辰呢,回来再给您捎壶热酒驱驱寒。”唐玉笑着应下,神色从容。
出了府,她在街上不急不慢地绕了两圈,确认无人留意,才闪身进了茶馆,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掌柜早已候着,见她来了,眼中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低声道:
“姑娘稍坐,人就在楼下,我这就去叫。”
不多时,掌柜引她到窗边,用杯盖悄悄一指大堂角落:
“姑娘您瞧,那人如何?”
唐玉凝眸望去。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一身半旧的靛蓝短打洗得发白,坐在长凳上显得十分局促。
他双手紧紧捧着粗瓷茶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躲闪不定,手脚仿佛无处安放。
但那双眼生得黑圆晶亮,鼻头宽厚。
这眉眼鼻型,竟真有几分像记忆中母亲瑞姑那模糊的轮廓。
“这人什么底细?”她压低声音问。
掌柜凑近些,悄声道:
“是个老实木匠,姓王,手艺还算扎实,就是时运不济。家里小女儿病了个把月,没钱抓药,愁得嘴角起燎泡。前几日接了个急活,连夜赶工,清早送货到我这儿时,人都打晃了。”
“我打眼一瞧,这圆眼宽鼻的,不正像姑娘要找的人?便留他喝了碗热茶,细细套了话。”
“他说是十五年前逃荒来的京城,原籍确是对得上姑娘说的那地方,只是具体生辰……稍有出入。”
“不过逃难的人,颠沛流离的,记不清也是常事。姑娘您看,可还使得?”
唐玉的目光在那木匠布满厚茧的双手,以及他眉宇间深锁的愁苦上停留片刻。
那局促不安不似作伪,眼中的焦急也真切。
她沉吟一瞬,道:“我下去,亲自同他说几句话。”
傍晚,北镇抚司。
江凌川从诏狱深处走出。
他径直去了刑房,提审一名昨日新进的要犯。
半个时辰后,他净了手,案上已多了三页墨迹未干、摁着鲜红指印的口供。
接着是查验今日各处呈报的密档,逐一批复;
核查出入人员腰牌,勾销名录;
又召了两名总旗入内,低声交代了几桩需即刻去办的急务。
待处理完案头积压的公文,窗外天色已然暗沉。
他这才提起朱笔,在值更簿今日那一栏,利落地画上一个如刀锋般的红押,搁笔起身。
沈炼始终如影子般垂手立在旁侧,见他起身,立刻将搭在椅背上的墨色披风递上。
江凌川一边系披风带子,一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冷冽,
“我离京这半月,诏狱里那几张嘴,还有杨家那边,你亲自盯着。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密报。不得有失。”
“属下明白。”沈炼肃然应道,躬身领命。
江凌川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值房。
亲随江平早已牵着马候在衙门外石阶下,见他出来,忙上前将马鞭递上,同时低声禀报:
“爷,蓟镇刚传来的消息,开春后连着下了三场雨夹雪,道路泥泞得厉害。”
“咱们寻常的马蹄铁和皮靴怕是不顶用,得多备些带铜钉的,防滑。”
“嗯,你去办妥。”
江凌川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江平牵着缰绳,跟在马侧走了两步,又踌躇着补充:
“爷,这次去蓟镇勘合军械,差事下得急,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仔细备办。”
“那边风硬得跟刀子刮似的,光穿棉袍怕是扛不住……您看,要不要让玉娥姑娘帮着准备些厚实的皮子内衬,再备上软鳞甲?”
他想起上次跟二爷出紧急任务,两人就穿着普通棉袍在凛冽寒风里跑马,一程下来自己冻得手脚发麻,骨头缝都冒寒气。
二爷虽脸被吹得通红,身子骨却似铁打的一般。
这回说什么也得备齐全些,最好……最好自己那份比二爷的还厚实点。
江凌川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玉娥……
姓名提起,他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起那张清秀白皙的脸,那双时而恭顺低垂、时而又透着倔强的黑亮眸子。
还有……那丰腴柔软……
他喉结微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这次离京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如今……幸好尚未有孕。
若是他不在京中时,她有了身子,显了怀……
以孟氏那急于促成婚事的架势,怕是会不管不顾地对她下手。
思及此,他眸色沉了沉,掠过一丝冷意。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算是默许。随即轻夹马腹,催动坐骑。
“回府。”
第55章 别离
夜色深沉,寒梧苑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悠长。
唐玉正跪在榻前的脚踏上,低头为江凌川解下沾着夜露与尘土的官靴。
屋内静谧,只余烛芯轻微的噼啪声,与她手中动作带来的衣料窸窣声。
他带着一身清寒坐下,忽然开口,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过两日,爷需往蓟镇一趟,勘合军械。”
唐玉正替他解开腰间玉带扣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蓟镇?北疆苦寒之地。
她垂着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声音温顺如常:
“是。奴婢听闻蓟镇苦寒,北风凛冽如刀,爷此行辛苦了。”
手上动作未停,继续为他宽下外袍。
“嗯。”
江凌川舒展了一下肩颈,由着她伺候,语气平淡地吩咐,
“那边天寒地冻,不比京城,路上要行小半月。”
“你明日着手,备些厚实的皮子内衬、皮毛护膝,软鳞甲也仔细检查一番,务必打理妥帖。”
他话音未落,唐玉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蓟镇?半月?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她今日才与那王姓木匠接触,心中计划已有了七八分雏形。
正苦于如何避开他的封锁和掌控,谁知机会竟如此猝不及防地送上门来。
他离京半月,足够她筹划一切,远走高飞。
待他归来,她早已如泥牛入海。
他又何处寻她?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她眼睛连眨几下,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头顶。
江凌川挑了挑眉,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爷要出远门,你倒似松了口气?”
唐玉心头一凛,暗叫不妙。
她立刻抬起眼,脸上已迅速堆起一个娇憨的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嗔怪:
“奴婢只是忽然想起曾听人说起,蓟镇乃天下第一军镇,商队往来,奇珍汇聚,热闹非凡。”
她眼波流转,小心地凑近些许,
“奴婢还听说,那边产一种彩色的玛瑙石,日光下能透出七彩光华,煞是神奇好看。”
“奴婢见识浅薄,从未见过这等稀罕物,心里羡慕得紧。”
她微微歪头,语气愈发娇柔,
“若二爷路上顺眼,不嫌麻烦的话,可否为奴婢捎一枚回来瞧瞧?让奴婢也开开眼界,沾沾边关的宝气儿。”
江凌川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般要求,先是微怔,随即失笑,冷硬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他手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泛着温热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鼻息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
“瞧你这没见识的样!一块石头也值得你这般惦记?行了,爷若得闲,便替你寻摸一块便是。”
“奴婢谢二爷恩典!”
唐玉伏在他宽阔的肩头,脸上挂着迎合的笑。
眼睫却缓缓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两日后,拂晓时分,天色将明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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