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梧苑门前已备好鞍马,空气中带着清晨的寒意。
唐玉将两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囊分别递给江凌川和江平。
里面是厚实暖和的绒衣内衬、柔软护膝、检查擦拭过的软鳞甲。
连江平的那份也备得一般齐全,甚至细心地多包了一包耐存放的肉脯干粮,和一壶驱寒的烧酒。
她心里清楚,他们此行定然不缺这些,此举……或许只是全了这主仆一场,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江凌川接过包袱抛给江平。
他自己的外袍里头还加了件厚实的棉褡护,说实话,有点热。
他感受到衣物妥帖的暖意,又瞥见江平那摸着新护膝掩不住喜色的模样,嘴角勾了勾。
江凌川忽然伸手,捏了捏唐玉腰间柔软的细肉,低笑道:
“乖些,在府里好生待着,等爷回来。”
唐玉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声音软糯温顺:
“是。愿二爷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她始终微垂着眼,姿态恭谨。
江凌川轻笑一声上马。
她立在门前石阶上,目送两骑绝尘而去。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与晨雾之中,她一直悄然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站了好一会,唐玉留下一声叹息,进了府门。
又过了几日,便是侯府女眷前往大相国寺祈福的日子。
天还未大亮,侯府中门已然洞开,仆从如织,人声马嘶,一片喧腾忙乱的景象。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被套好,丫鬟婆子们捧着各色箱笼、食盒、香烛法器,脚步匆匆,穿梭不息。
老夫人、侯夫人、各位奶奶小姐们皆是盛装而出,珠环翠绕,被一众仆妇丫鬟簇拥着,各自登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
车队前后皆有精壮家丁护卫,旌旗微展,浩浩荡荡,引得街坊邻里纷纷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唐玉坐在车队末尾一辆装载杂物、食盒和炉具的大车上,与几个厨娘、粗使婆子挤在一处。
车子行驶在并不平坦的官道上,有些颠簸,她小心护着带来的茶具和一小筐上好的银霜炭。
队伍行进缓慢,时走时停。
每逢停歇,她便需跳下车,从车尾取出小泥炉和铜壶,寻个避风处赶紧烧上热水,以备主子们随时取用漱饮。
一路喧嚷,直至日头近午,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才抵达了香火鼎盛,殿宇巍峨的大相国寺。
知客僧早已率众在山门前迎候,恭敬地将女眷们引至早已备好的清幽禅院休息。
唐玉随着众人安顿下来,便自觉地在禅院旁临时充作小厨房的廊下,寻了个角落,蹲下身,熟练地用火折子引燃炭火,架上铜壶。
正当青烟袅袅升起,壶中之水将沸未沸之际,忽听一个清脆俏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咦?你……你不是二哥哥房里人吗?怎么来这儿烧起水来了?”
第56章 旧人
四小姐江晚吟随母亲在禅房听了半晌佛经,只觉沉闷无趣,便借故带着贴身丫鬟桃夭溜到廊下透气。
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杭绸比甲,梳着精致的双环髻,簪珍珠发箍并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耳坠米珠。
一身锦绣辉煌,倒与这古刹的青灰质朴格格不入。
江晚吟细眉一挑,声音里带着探究与轻慢:
“安嬷嬷也是,竟让你这二哥房里的大丫鬟,在这儿干烧水的粗活。”
唐玉闻声抬头,见是四小姐,忙放下蒲扇站起身,垂手恭敬道:
“回四小姐的话,寺中事务繁杂,人手一时周转不开,奴婢是自愿过来帮忙的。”
她语气平稳,神色谦恭,看不出丝毫异样。
江晚吟上下打量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裙和沾了炭灰的指尖,撇了撇嘴。
想起前几日偷听到母亲与婆子们的闲谈,说起二哥似乎颇宠这个通房。
她眼中便闪过一抹好奇与戏谑,故意压低了声音:
“听说二哥哥这趟差事要出去半个月呢。他才走了没两日,你倒有闲心跑到这山上来?”
“不在屋里好好待着,反倒来这儿烟熏火燎的……莫非,是心里不自在,躲出来了?”
唐玉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奴婢不敢。府中主子们的事最是要紧,二爷公干是为朝廷效力。”
“奴婢在府在寺,都是一样尽心当差,伺候主子。”
见她这副低眉顺眼、油盐不进的模样,江晚吟顿觉无趣。
她本想瞧瞧这通房独守空院的凄楚情状,若能套出点二哥的私密话则更有趣。
没料想对方竟如此平静,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她悻悻地转身,扶着桃夭的胳膊往别处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真没意思!原还听说二哥挺看重她,如今瞧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奴婢罢了。”
唐玉听着那渐远的脚步声和话语,面上无波无澜。
只默默蹲下身,重新拿起蒲扇,轻轻扇动炉火。
第一日,侯府女眷安顿停当后,老夫人便领着侯夫人、大奶奶并几位小姐,前往方丈院拜见住持大师。
唐玉则被分派了诸多杂务:不仅要确保各院热水、热茶源源不断。
还需去临时辟出的小厨房帮忙准备主子们的素斋点心,洗切蒸煮,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第二日,天尚未透亮,寺中晨钟已沉沉响起。
侯府女眷皆已起身,盥洗焚香。
老夫人亲自率领众人,于寺院对寻常香客开放之前,步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在佛像前敬上了象征虔诚与尊贵的“头炷香”。
上午,侯府出资,请寺中高僧在专辟的观音殿内,举办了一场颇为隆重的祈福法会,钟磬悠扬,诵经声绵延不绝。
唐玉与几个丫鬟静立在殿外廊下,手捧茶盘、巾帕等物,垂首侍立,随时听候里面主子的召唤。
午后,寺中氛围松弛了些。
侯夫人与几位同来礼佛的贵夫人在精舍内品茗闲叙;
大奶奶则代老夫人前往佛前供奉长明灯;
老夫人则被请至方丈院内一间极为幽静的禅房,与寺中那位须眉皆白,德高望重的慧明老法师谈禅论道。
禅房内,香炉中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宁神静心。
慧明法师声音苍老平和,正在为老夫人讲解《金刚经》中的精义:
“……我佛法门,虽言诸法空相,不生不灭,然世间因果报应,如影随形,历历分明,毫厘不爽。”
“老夫人一生慈悲宽厚,广结善缘,所种善因,必如深泉静流,默然滋养家族根本,福泽绵延后世……”
老夫人手持念珠,缓缓拨动,闻言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感悟之色,轻叹道:
“法师所言,深合我心。只是老身近来,时常念及一些故人往事,心中不免唏嘘感慨……”
提及“故人”二字,她心口蓦地一酸,眼前仿佛浮现出瑞姑那温柔恭顺的面容。
音容笑貌,宛在昨日,心神不禁一阵激荡,眼眶微湿。
恰在此时,禅房窗外不远处,一条通往寺院后园的小径上。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扛着几根新刨木料的工匠,正巧停下脚步歇息。
他放下肩上木料,直起腰,用汗巾擦了把脸上脖颈的汗水,无意间抬起了头。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禅房外稀疏摇曳的竹叶缝隙,清晰地照亮了他那张淳朴的脸庞。
那眉骨和眼睛的形状,那鼻子和嘴唇的弧度,竟与老夫人记忆中,瑞姑年轻时的模样,瞬间重合了五六分!
老夫人乍见之下,心头猛地一跳,恍惚间竟以为是自己思念过甚,看到了瑞姑的魂魄显化!
她强自镇定心神,定了定神,对慧明法师告了声罪:
“法师恕罪,老身暂离片刻。”
便扶着丫鬟采蓝的手,起身缓缓走到门外廊下,唤住了那个木匠。
那木匠何曾见过这等气派的贵人,吓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木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笨拙地深深作揖,结结巴巴道:
“贵、贵人安好……小、小的粗鄙,惊、惊扰贵人了……”
老夫人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越看,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是挥之不去,心中感慨万千,语气不由放得更缓:
“无妨。老身瞧你……长得与我一位故去的旧人,倒有几分相似。”
木匠闻言更加紧张,搓着粗糙长茧的双手,嗫嚅道:
“小、小的只是个干粗活的匠人,怎敢与贵人的故人相比……”
老夫人心中一动,顺口问道:
“听你口音,不似京城本地人。你是何方人氏?”
木匠战战兢兢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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