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沉稳急切的男声立刻响起:
“还愣着做什么!快救人!”
噗通!噗通!
是重物入水的声音,可她的意识却渐渐涣散。
她察觉有人朝她游过来,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拖拽着,离开了那吞噬一切的冰冷河水。
湿透的身体被平放在坚硬粗糙的木板地上,有人用力拍打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胸腔剧烈地震颤,喉咙里呛出大股带着腥味的河水,火辣辣的疼从肺部一直烧到喉咙口。
她咳得蜷缩起来,意识却仍陷在沉重的昏沉里,眼皮像被黏住,怎么也睁不开。
耳边是杂乱的声音,水声、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东家,她这……这怎么回事?能活吗?”
一个略显惊慌的年轻男声问道。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拨开她湿透黏在脸上的乱发。
随后,那手指掀开了她沉重的眼皮。
短暂的模糊之后,她对上了一道沉静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的主人似乎凑得很近,她能感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一个平稳的男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没事,呛了水,活着呢。”
第62章 恩公
唐玉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但最终还是幽幽转醒。
视野缓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步外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正拧着湿透的衣摆,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船板上。
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衣料普通,却掩不住那挺拔精悍的身形。
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后背,勾勒出肩背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拧衣服的动作微微起伏。
古铜色的后颈和手臂上挂着水珠,在船头一盏昏黄油灯的映照下,闪着细微的光。
“陈把头,这姑娘醒了。”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动作一顿,停下拧衣,转过身来。
他约莫二十四五,正是褪去青涩,沉淀城府的年纪。
身形精瘦结实,是那种常年在水陆间奔波,肩扛手提练就的筋骨。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前,水珠顺着他深刻而清晰的面部轮廓滑下。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下颌线利落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灵活。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向唐玉,目光清明直接。
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与估量,仿佛瞬息间就能将人掂量个七八分通透。
“还有意识吗?能听见我说话?”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跑船人特有的被风浪磨砺过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唐玉喉咙干涩,胸口和肩膀还残留着落水前的剧痛。
她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男人见她有反应,便不再看她,转头对旁边吩咐:
“把人扶到客舱去,给她化碗热红糖水。”
语气干脆,不容置疑。
随即又转向舱内其他几个看似伙计的人,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下令:
“各归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人醒了,都别凑过来看热闹,更别去打扰。”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面相敦厚的年轻船工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唐玉搀扶起来。
她浑身虚软,骨头像散了架,胸口更是闷痛得厉害,几乎使不上半分力气。
只能任由自己被架着,挪向舱内另一个更小、更僻静的隔间。
此刻,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交托给这群陌生人,
心底却紧绷着一根弦——眼前这姓陈的男人,是救命恩人,还是另一重未知的险境?
所谓的“客舱”极其狭小,仅能容下一张简陋的板铺和窄窄的过道。
但总算有了遮蔽,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她被扶着靠在冰凉的板铺上,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
寒意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往外渗,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看着面善的老船工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碗里冒着袅袅热气,一股红糖特有的甜香弥漫开来。
“姑娘,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老船工将碗递过来,语气温和。
唐玉连忙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
碗壁滚烫,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拢住,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热微烫的糖水。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也让惊魂未定的心略微安定了一分。
一碗红糖水尚未喝完,舱门再次被叩响,很轻的两下。
未等她应声,门便被推开了。
方才那姓陈的男人已换了身干爽的灰色旧布衫。
头发也擦得半干,随意地拢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看颜色和样式,明显是男式的旧衣。
他走进来,将衣物放在板铺边沿,言简意赅:
“船上都是跑船的粗汉,没女人衣裳。”
“这是我的旧衣服,浆洗干净的,你将就着换下湿的,免得真冻出病来。”
“多……多谢恩公。”
唐玉放下碗,声音嘶哑得厉害,勉强道谢。
陈把头却没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边,并未靠近,目光却再次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她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色苍白如纸。
但那身虽已脏污却仍能看出质地不错的衣裙,发间残留的简单却精巧的银簪。
以及即便在极度惊恐虚弱下仍不自觉挺直的脊背和细微的仪态……
都不像寻常庄户人家或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我姓陈,单名一个‘豫’字。在这条水路上跑货,船上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把头’。”
他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唐玉脸上,直截了当地问:
“姑娘,看你这般情形,是遭了难。”
“眼下既已脱险,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需要往哪里递个信儿?”
这话像一把猝然插入锁孔的钥匙,猛地打开了唐玉脑海中那扇充满血腥与恐惧的闸门。
三角眼男人狰狞的面孔、船娘子脖颈喷涌的鲜血、冰冷的刀光、船老大悲愤的怒吼、自己胸口碎裂般的剧痛、以及最后坠入漆黑冰河的绝望……
所有画面与感官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
她心跳骤然失序,狂跳如擂鼓,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更甚。
她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颤抖着说道:
“有……有人……杀人,劫船……是一座小……小货船,劳烦……恩公若有余力,派人……去瞧瞧,船上还有人……”
她喉咙干哑又滞涩,几乎不能发声。
用尽全力说完,她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陈把头听完没有犹豫,转身吩咐人转舵寻船。
男人转身,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几乎要缩进角落的瑟缩模样,眉头微蹙。
但看着她身上湿透的衣裳,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
“我已经吩咐了人去寻那船,天色太暗,还不知道寻不寻得着。”
“你先歇着吧。明日一早,船会靠向下一个码头补给。到时,你可下船去安顿调养。”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上舱门,将狭小的空间与外界隔开,独留唐玉一个人在客舱内。
第63章 哭泣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木头霉味与灰尘气息。
水波声单调,船身轻摇,她却越来越清醒。
她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强行封存,克制着颤抖换上粗糙的男式旧衣。
衣料宽大空荡,换衣时她飞快摸向内衣暗袋。
金叶子和银票都在,油纸包得严实,未被浸湿。
指尖触到那片坚实,心底才生出一丝微弱的踏实。
这是她如今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唐玉蜷在板铺角落,望向舷窗外。
漆黑夜空被木框切割成方,零星缀着几点星光。
寒凉的夜风钻入,吹在惊悸的皮肤上,非但没能带来冷静,反让她心口愈发燥热焦灼。
她知道,这是惊吓过度后神经异常亢奋。
正因如此,她绝不能睡。
曾听人说过,极端刺激后若立刻沉睡,恐惧便会深镌脑海,化作一生梦魇。
她需要时间,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
心脏沉重撞击,指尖仍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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