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残存的理智去拼凑今夜发生的一切。
那三角眼的歹人,从上船起就让她觉得不对劲。
那人身上没有苦力或行商的踏实感,只有一种黏腻阴冷的恶心。
她虽察觉异样,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果决地暴起杀人。
回想那人望着她的眼神——阴恻恻的,带着寒意。
那不像随机杀人的狂徒。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那人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她。
船娘子……不过是恰好在错误的时间,成了最先被清除的障碍。
想到船娘子,唐玉的心骤然缩紧。
那位面容温婉的妇人,还有那个船老大……
他们何其无辜。
若他们没有载她,此刻或许正平安驶在回家的河面上。
心脏传来窒息的闷痛,愧疚如潮水漫上。
她死死攥住胸口衣料,骨节泛白,大口喘息。
不……不对。
可恨的不是她。
是那个手持利刃的恶徒,是幕后指使的黑手。
她与船家夫妻,都是被卷入的无辜之人。
心软之人总习惯将不属于自己的罪责揽过来,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该恨的明明是那些真正的凶手!
道理清晰如刀刻,在脑中反复回响。
她咬着牙告诉自己:自有可恨该恨之人!
唐玉虽然这样想着,可她的手脚颤抖,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双腿,深深呜咽起来。
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止不住地轻颤。
滚烫的泪水无声洇湿了粗糙的裤腿。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止住。
眼泪是个好东西。
所幸她如今还能哭得出来。
情绪发泄之后,喉头虽哽得发痛,头脑昏沉,口舌干涩,但那股窒息的闷堵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慢慢松开手,撑着板铺边缘起身。
地上粗陶壶里还有半壶凉水,她倒了一碗仰头饮尽。
冷水划过喉咙,流入胃中,带来清晰的凉意,也让昏沉的头脑渐渐清明。
一个念头猛地凸显——若是有人要杀她,那会是谁?
脑海中印出一张明媚的芙蓉面,言笑晏晏,吐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杀了,才算干净。”
唐玉感到一阵汗毛倒竖。会是杨家小姐吗?
是杨家小姐听闻她要去舅舅家探亲,特意寻这个时机要杀她?
是有可能的。
她要去舅舅家探亲的消息并未瞒着侯府众人,甚至大相国寺中还有人将此事传扬出去,作寺庙灵验的说辞。
若真是如此……
那杨家小姐的心思真是恶毒至极。
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当真要赶尽杀绝。
唐玉身上寒意弥漫,心中一阵阵发凉。
寒意过后,又是些微的庆幸。
还好……还好她已经逃出了侯府,不再是江凌川的通房。
若她仍是通房丫鬟,再由着杨家小姐嫁进寒梧苑,当家主母在上,她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折辱磋磨。
而从另一个方面想,或许这次歹人追杀,可以进一步做她逃亡的烟雾弹。
灵光闪过,唐玉眼前一亮。
她这次出逃计划其实仓促,最不稳定的因素不在侯府女眷是否让她回舅舅家探亲,而在江凌川身上。
从上次他硬要她戴他送的手镯,她便知道,江凌川此人不愿被人忤逆。
若他知道自以为握在掌心的通房丫鬟瞒着他,别有心思地跑了,定会怒极。
她惶恐的,便是江凌川锦衣卫的眼线和手脚。
可若是那人查询到最后,发现她已经身死、尸骨无存了呢?
唐玉心底涌起一丝兴奋。
那她就连这最后一点顾虑也可以消除了。
思及此,她坐了下来,细细想着织补这局的细节。
几乎一夜未眠。
泪水流干后,是冰冷到极致的清醒。
当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进舷窗时,她的计划已大致成型。
眼神也褪去了惊惶脆弱,变得沉静坚定。
晨光熹微,船只轻摇。
陈豫踏着潮湿的甲板来到客舱门外,正要抬手叩门,那扇薄木板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唐玉站在门内,身上依旧穿着他那套过于宽大的旧布衫。
袖口裤脚挽起好几道,显得有些滑稽,却掩不住截然不同的气度。
她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是一种沉静的光芒。
陈豫抬到一半的手顿在半空,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昨夜曾驾着小艇沿水流方向搜寻,未找到那艘货客船,却在某片水域嗅到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无需亲眼目睹,也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搏杀。
这女人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已是万幸。
而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仅仅过了一夜,这个昨夜还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女人,竟已恢复了如此沉静稳定的神态。
这种恢复能力和心性韧劲,绝非常人所有。
他收回手,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开口时语气平淡:
“醒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第64章 遮掩
“醒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陈豫立在舱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唐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问道:
“陈把头,不知……昨夜那艘小货船,可找到了?”
陈豫摇头:
“沿河寻了一段,没见船影。只在某处水域闻到很重的血腥气,水色也不对劲。”
他顿了顿,补充道,
“已让人留意下游码头,若有带血的新损船只靠岸,应该能查到踪迹。”
他看向唐玉,目光带着探询:
“你可还记得那船,或者船上人的明显特征?”
唐玉略一沉吟,描述道:
“是一对中年夫妻,船家娘子约莫三十出头,常穿青布裙,说话温和;”
“船老大黑红脸膛,身形高大,不怎么爱说话。”
陈豫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是他们……王老三夫妇。跑这条水路的,常做些零散货运,为人实诚本分,没想到……”
他话音未落,一名伙计快步走近,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豫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唐玉道:
“刚得的消息,王老三没死,撑着船回来了,人就在前面不远的河口靠着,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
唐玉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扶住门框,长长舒出一口气:
“老天有眼……船老大还活着,真是万幸。”
这消息意味着,那歹人极可能已被反杀,恶人终有恶报。
船家娘子的大仇,总算得报。
陈豫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
“既然船老大活着,此事便有了苦主。你可要随他一同去报官?也好查清那歹人的来历和背后指使。”
唐玉却皱起了眉头。
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舱外,随即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
“陈把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豫挑眉,依言迈入狭小的客舱。
空间逼仄,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未散尽的惊悸气息。
唐玉却似未觉,又谨慎地探头向外张望,确认无人靠近,才轻轻将舱门虚掩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面向陈豫,压低了声音,语气恳切而凝重:
“不瞒恩公,我实是京城中一大户人家的丫鬟,不久前刚脱了奴籍,此次离京,本是返乡准备成亲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惧,
“只因在京中不慎得罪了贵人,才遭人追杀。昨夜那歹人……若我所料不差,恐怕是冲着我来的。”
她抬起眼,直视陈豫:
“我之所以不想随船老大报官,是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一旦露面,只怕消息走漏,后续的追杀便会接踵而至。我……我只想平平安安回家乡去,实在不愿再卷入这是非之中。”
她言辞恳切,将一个遭难弱女子的惶恐与求生欲表现得淋漓尽致。
陈豫听着,目光在她清秀却难掩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
仿佛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伪,又似在好奇她这般姿容如何能引来这等祸事。
他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不想暴露行踪……你是想让我帮你遮掩?”
正在此时,舱外过道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唐玉立刻噤声,示意陈豫别动。
自己屏息凝神,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迅速将舱门轻轻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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