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_游刃有鱼【完结+番外】(51)

  ……

  数日后,某处临河小镇的医馆内,药气弥漫。

  陈豫提着两包点心并一小袋碎银,以“跑船的同道”名义,探视了正在养伤的王船头。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低:

  “老王哥,在下姓陈,也在运河上混碗饭吃。听说你遭了大难,心里实在不落忍。”

  “咱们水上讨生活的,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风里浪里互相帮衬。这点心意务必收下,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几番推让,王船头终是红着眼眶收下。

  陈豫又宽慰了他许久,提及惨死的船娘子,两人皆是唏嘘。

  见气氛到了,陈豫话锋微转,语气严肃起来:

  “老王哥,事已至此,悲痛无用。但你杀了人,又死了人,官府必定要来问话。”

  “你得心里有个章程,上了公堂,说辞圆了,才不吃亏,也能给嫂子一个交代。”

  他看向王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且问你,那晚落水的女客,你可知道她是何方人氏,为何独自乘你的船?”

  王船头脸上疤痕狰狞,眼神却有些茫然,回忆道:

  “具体不知……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说话挺有礼数。不像小门小户,但穿得普通,也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小包袱……”

  “京城口音……独自乘船……”

  陈豫若有所思地重复,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仿佛在回忆什么。

  忽然,他“啧”了一声,用闲聊般的口吻道:

  “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前些天在茶棚听到的一桩闲话。”

  “两个京城来的脚夫嘀咕,说是有个贵人府里的丫鬟,在大相国寺寻着了走失多年的亲舅舅,这两天正要和舅舅一起南下探亲。”

  “后来好像听说舅舅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让那丫鬟先去临清码头等着汇合……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

  说到这里,他猛地打住话头,看向王船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惊疑不定:

  “等等……老王哥,你载她,可是从临清码头往北走的?她可说了是要在临清下船?”

  王船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

  京城来的!去临清!这几个词像钩子一样,瞬间把他记忆里零碎的片段勾连了起来!

  他激动地想撑起身子,牵动伤口也顾不得:

  “是是是!就是从码头开往临清的船!是往北走!她没具体说在哪儿下,但神情是挺急的,像赶路!”

  “陈把头,您、您这么一说,全对上了!那姑娘,那姑娘八成就是……”

  陈豫立刻抬手,做了个“噤声”且“心照不宣”的手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万分沉重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唉……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太巧了,也……太惨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又用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补充道:

  “那两个脚夫还说……那舅舅在这边办完事,谷雨那天一大早就紧赶着搭了条漕安来的快船,走鬼头沟去临清接人……”

  他说到这里,话音刻意停住,目光带着探询看向王船头。

  王船头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声音都变了调:

  “谷雨那天?漕安来的快船?走、走鬼头沟那段水路?!”

  第65章 人情

  陈豫皱眉,似乎不解他为何如此大反应:

  “怎么?那段水路有何不妥?”

  王船头声音发颤,带着后怕:

  “陈把头……您、您还不知道?就大前天!鬼头沟那儿翻了一条从漕安方向来的快船!”

  “水急礁多,又是夜里,捞上来两个人,都没气儿了……听说还有一个没找着!

  “我们跑那段水路的都知道,那地方邪性,月黑风高的时候,老把式都不敢硬闯……”

  “难道、难道那舅舅他……就赶上了那趟船?!”

  陈豫闻言,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缓慢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悲悯与无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惊魂未定的王船头,语气沉痛:

  “老王哥……看来,这对苦命的舅甥,是命里注定有这一劫啊。一个急着去见外甥女,船翻人亡;”

  “一个在船上苦苦等着舅舅,却遭了匪祸,落水失踪……哎!这世道!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啊。”

  他身体前倾,靠近王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悄然的引导:

  “既然如此,老王哥,这事在你心里,就算彻底清楚了,也到头了。你上了公堂,就这么回话——”

  “你载了一位从京城大户出来、欲北上至临清码头与舅舅汇合探亲的丫鬟。”

  “船行至黑鱼滩水域,不幸遭遇凶悍水匪劫杀。你为保船保人,奋起反抗,侥幸杀死一匪。”

  “但结发妻子不幸罹难,那丫鬟也在混乱中落水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至于她舅舅……你只需说,隐约听那姑娘提过一句‘舅舅随后就来’,其余一概不知,也不曾见过。”

  “这是最干净、也最仁至义尽的说法。官府听了,人证物证俱在,情节清楚,只能叹一声时运不济,记个案卷,不会、也无法再深究。”

  “也免得……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你我都担不起的干系,让逝者不得安宁,生者再受牵连。”

  陈豫离开医馆时,王船头已将他那套“苦命舅甥遭劫、船家奋力抗匪”的说辞反复咀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在理。

  尤其陈把头最后那句“免得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你我都担不起的干系”,更是让他心头凛然。

  那丫鬟若真与京城贵人有什么牵扯,自己婆娘死了,自己又杀了人,事情闹大了,难保不会再有麻烦上门。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照陈把头指点的路子,先去官府过了明路。

  从此两清,也算给死去的婆娘一个安稳。

  翌日,王船头便拖着未愈的身子,由邻里搀扶着去了县衙。

  他将那套精心打磨过的说辞原样禀上,提及“侯府丫鬟”、“北上寻亲”、“水匪劫杀”、“舅甥皆亡”时,声泪俱下,情状凄惨。

  衙门的书吏听是涉及京城侯府,又有人命的水匪大案,不敢怠慢,详加记录,画押存档。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在码头、茶馆间传开,成了众人唏嘘感叹的一桩惨事。

  数日后,某处临河茶馆的僻静雅间。

  陈豫将一碟新炒的瓜子推到唐玉面前,语气平淡:

  “衙门那边,案已经结了,记的是‘水匪劫杀,苦主落水失踪,疑已身亡’。”

  “码头上也传开了,都说侯府那丫鬟和她舅舅命苦,前后脚都遭了难。”

  唐玉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码头上熙攘的人流,似乎还能听见那些惋惜的议论声。

  一种混合着沉重与轻松的情绪漫过心头。

  计划成了。

  在官府的卷宗和众人的口耳相传里,“玉娥”这个身份,已经随着那夜的河水与鬼头沟的沉船,彻底“死”去了。

  压在她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木匠舅舅其实并没有死,他安全地回到了通州组织家人搬家去了。

  她借用近期鬼头沟翻船一事,掩盖了木匠舅舅的行踪。

  这样,她暴露的可能性就能进一步降低。

  让陈豫引导王船头,是想借用王船头的证词,为她做实身死的衙门案底。

  这样,既有传闻,又有官府记载,想必没人再会怀疑她的去向了吧?

  她转回目光,看向对面神态自若的陈豫,站起身,敛衽,深深一福,声音诚挚:

  “此事能成,全赖陈把头从中斡旋,奔波劳碌。”

  “更别说……那夜若无把头相救,我早已葬身鱼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着,她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向陈豫。

  布包敞开一角,露出里面整齐的银锭,约莫有二三十两。

  “区区谢礼,不足挂齿,万望恩公收下,略表寸心。”

  陈豫目光扫过那包银子,并未推拒,却也没全收。

  他只伸出手,从那堆银锭中,不紧不慢地拣出五两,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揣入自己怀中,将其余的银子推回唐玉面前。

  “这五两,是我帮你散播消息、打点关节的酬劳,我收下,两不相欠。”

  他语气平常,如同谈一桩生意,

  “至于救命……”

  他抬眼,看向唐玉,那双惯常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浮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江湖救急,本是举手之劳,谈钱就俗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文姑娘真觉得欠了我什么,非要报答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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