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_游刃有鱼【完结+番外】(55)

  王船头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身上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胆寒的是堂上那位大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复述:

  “那、那天晌午过后,码头上来了个瞧着挺白净秀气的姑娘,背着个小包袱,过来问小人的船……是不是去青州临清的。”

  “小人说是,她还与小人还了会儿价,最后付了定钱,就上船在后舱坐着了……”

  “等等。”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江凌川指节在硬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目光如冰锥:

  “不是说,舅甥二人同去通州探亲么?既是要去通州,她为何上船时,问的却是去临清?”

  王船头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按照先前的思路答道:

  “这、这个……草民也不太清楚。只是后来听人说,他们舅甥俩原是打算先去临清办点事,再转道下通州。”

  “那舅舅耽搁了一日,便让外甥女先走一步,约好在临清码头汇合……”

  江凌川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漏洞。

  但他并未当场戳穿深究,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有些线头,不妨等它再露长些,再一并揪出。

  王船头松了口气,继续道:

  “等那姑娘上了船,小人正准备解缆开船,岸上忽然有个汉子招手喊,‘船家,且慢开船!捎我一程,价钱好说!’小人应了声是,他便上了船……”

  说到此处,王船头脸上肌肉抽搐,眼中迸出恨意,拳头也下意识攥紧了,显然对那“歹人”恨之入骨。

  “呵。”

  一声清晰的冷笑自堂上传来,并非对着王船头,却让整个偏堂温度骤降。

  江凌川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垂手侍立、负责记录案卷的府衙主簿身上,声音冷凝:

  “来人,把这位主簿大人拖下去,先打二十棍。”

  “大人!大人饶命啊!”

  那主簿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

  “卑职、卑职不知所犯何罪,求大人明示啊!”

  “何罪?”

  江凌川目光垂落,声音沉缓:

  “歹徒不问去向,便要上船。这不是劫道,是截杀。如此明显的破绽,你看不出。”

  “是你真的蠢到看不出……还是有人教你,必须看不出?”

  堂下死寂,只余他指间玉镯与桌面轻叩的微响。

  “二十棍。”他向后靠入椅中,阖上眼,仿佛倦极,“打完了,再想清楚回话。”

  第70章 是死是逃?

  "行令!"

  话音落下,不容分辩,立刻有衙役上前,将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的主簿拖了下去。

  很快,门外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惨嚎。

  堂内的气压更低。

  哀嚎声此起彼伏,江凌川却充耳不闻,他细细抚摸着镯子,心头燥火翻腾。

  有人要杀她。

  会是谁?

  她一个内宅丫鬟,有谁会大费周章地买凶杀她?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凌川的眸色愈加晦暗深沉。

  王船头跪在地上,听得那一声声杖击,仿佛打在自己身上,吓得浑身抖如筛糠,额头冷汗涔涔。

  方才那点因回忆而生的恨意,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战战兢兢地继续讲述,说到那歹徒如何暴起,一刀割了他婆娘的喉咙。

  他如何悲愤反击,又如何看见那姑娘扑上来,用匕首扎了歹徒肩背一刀,却被歹徒反手重击打飞……

  当他说到“那姑娘扑上来扎了歹徒一刀,却被歹徒反手重击打飞”时。

  一直端坐的江凌川,周身那冰冷迫人的气焰,忽然沉寂了下去。

  不是消散,而是更深的沉寂和灰暗,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指间一直无意识转动的天青玉镯,骤然停住,被死死攥在掌心。

  等到王船头声音哽咽,说到“那姑娘……被一掌打飞,滚下船舷,落进了黑滚滚的河水里……再没见浮起来”,

  而后自己如何捡起那丫鬟落下的匕首,拼死刺死了重伤的歹徒……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偏堂中。

  许久,江凌川才开口。

  这次,他的声音异常艰涩暗哑,仿佛砂石摩擦。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清楚。她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

  王船头被他那死水般却暗藏骇浪的眼神盯着,心底发毛。

  但回忆中那夜冰冷湍急的河水、漆黑的夜色、女子落水后再无动静的画面太过清晰。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笃定与一丝悲悯:

  “大人……定然是死了。那么黑的天,那么冷急的水,连我们这些常年在河上讨生活、水性好的后生,掉进去都未必能活……”

  “她一个姑娘家,又受了伤,断然是活不成的……”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是江凌川指骨过于用力发出的声响。

  他掌心的玉镯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声音低沉,如同地狱恶鬼的低咆:

  “爷再问你一遍。她是死了,还是逃了?”

  这充满压迫的质问,让王船头吓得一哆嗦,先前那点笃定开始动摇。

  他眼神慌乱,仔细回想,却又觉得那情境下绝无生机,只得硬着头皮,斟酌着,带着不确定地重复:

  “应、应该是死了……那样的情形,活、活不下来的呀……”

  “她怎么就死了?!”

  第三遍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偏堂!

  江凌川的耐心显然已到极限,他额角青筋隐现,眼中是几乎要噬人的猩红。

  仿佛王船头再敢说一个“死”字,下一刻就会被撕碎。

  一旁的江平看得心急如焚,再让这憨直的船夫说下去,他家二爷怕是要当场失控!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王船头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难不成你当时跳下水,亲手摸到了玉娥姑娘的尸首不成?!”

  “既未见尸,何敢断言必死?!”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

  王船头浑身一震,恍然大悟!

  是了,官府问案,讲究真凭实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自己并未捞到尸首,如何能一口咬定死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砰砰”磕头,语无伦次地改口:

  “大人恕罪!草民失言!草民糊涂!那姑娘、那姑娘是……是逃了!”

  “对,是逃了!定是水性好,顺水漂走了!不是死了,是逃了!”

  听到“逃了”二字从王船头口中吐出,江凌川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他死死扣着玉镯的的手,终于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松开。

  掌心被坚硬的玉石硌出了深陷的红痕,边缘甚至隐隐透出紫红色。

  而那枚天青玉镯,依旧温润剔透,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时,眼中那骇人的猩红与暴戾已勉强压下去大半。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冰冷。

  “逃了……没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

  他将玉镯紧紧攥回掌心,那冰凉的触感此刻竟带来一丝诡异的慰藉。

  听到王船头口中吐出“逃了”二字,江凌川心中那口几乎凝滞的气血,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一丝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希望,自冰冷幽暗的深渊底部挣扎着升腾而起。

  她或许还活着。

  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便要抓住。

  “江平。”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决断,

  “传令下去,悬赏寻找目击者。凡当日渡口及周边,曾见过玉娥、并能指认其确切去向者,赏钱五百文。”

  “若有人知晓她落水后去向,或见过相似女子,赏银十两。”

  “是!”

  江平凛然应声,心里却暗暗呲牙。五百文寻个目击,十两买条线索……

  他家二爷这手笔,看来是真急了。

  这趟差办下来,二爷怕是要没钱花了。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脚下已飞快转身,安排人去张贴布告、打点码头了。

  吩咐完,江凌川却并未离开。

  他缓缓起身,走下堂来。

  黑色的皂靴踏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缓的声响。

  一步一步,停在了依旧跪伏在地、浑身抖颤的王船头面前。

  王船头只觉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顺着那双沾了泥水的官靴往上瞥。

  是笔挺的墨色衣摆,再往上,是那人修长冰冷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那枚天青色的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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