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心中暗忖。
江晚吟似乎……有些怕孟氏?
只见孟氏优雅地啜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含笑望向老夫人,语气随意地问道:
“母亲方才同晚吟在聊些什么?瞧着倒挺热闹。”
老夫人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没什么,不过是闲说些家常话罢了,逗逗闷子。”
孟氏闻言,垂下眼帘,掩饰了其中的神色。
她复又抬起眼,目光却是稳稳落在了江晚吟身上。
江晚吟被这目光一扫,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僵了一下。
脸上却迅速堆起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以示恭顺,却不敢贸然接话。
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不多时,门外再次通传,大奶奶崔静徽带着小世子元哥儿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娇嫩的小生命一到,仿佛瞬间打破了方才那无形的紧绷。
四个多月大的婴孩,被奶娘抱在怀里,穿得像个福娃娃。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见到熟悉的面孔,便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奶声奶气的笑声。
瞬间让满室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气与暖意。
老夫人一见到曾孙,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声道:
“快抱过来,让我瞧瞧元哥儿!”
众人也都围了上去,你一句我一句地逗弄着孩子,气氛一时和乐融融。
小世子也不怕生,被逗得手舞足蹈,笑声不断,最是天真可爱。
然而,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原本笑呵呵的小世子忽然小脸一皱,撇起了嘴,发出不太舒服的哼唧声,小身子也在襁褓里不安地扭动。
崔静徽经验老道,一看便知,轻声对老夫人道:
“祖母,元哥儿许是……要换襁褓了。”
老夫人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孩子的事要紧,大手一挥,和蔼道:
“快带元哥儿回去,仔细照料着,别委屈了孩子。”
“是,孙媳告退。”
崔静徽恭谨地行礼,又向孟氏示意后,便带着奶娘和丫鬟,抱着又开始哼哼的小世子,匆匆退下了。
孩子的欢声笑语一离去,正厅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肃静。
孟氏看了眼窗外天色,放下茶盏,转向江晚吟,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晚吟,时辰不早了,你该去上琴课了。莫要让师傅久等。”
江晚吟闻言,心里暗暗撇嘴。
她今日特意早早过来,不就是为了亲眼瞧瞧那杨令薇要搞什么鬼,最好能听到第一手的消息么?
前几次都没赶上现场,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她怎么甘心就这么走了?
于是,她脸上立刻绽开最甜最乖的笑容,对着孟氏软声央求道:
“母亲~琴师傅前日还夸女儿近来进益颇大,说这两日稍歇一下,松快松快指法也是好的。”
“更何况,今日杨四姐姐不是要来么?女儿与她年岁相仿,正好留下陪她说说话,也全了咱们侯府的礼数,好不好嘛,母亲?”
说着,她又眼巴巴地看向老夫人,拖长了语调:
“祖母~您就让孙女儿留下来嘛~孙女儿保证乖乖的,绝不插嘴捣乱!”
孟氏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看着江晚吟,语气依旧平和,却斩钉截铁:
“今日之事,你还是不听为好。”
她甚至没有多做解释,只轻轻唤了一声:“织锦。”
侍立在孟氏身后的大丫鬟织锦立刻会意,与另一个身强力壮的丫鬟一同上前,一左一右。
看似搀扶,实则架住了江晚吟的胳膊。
织锦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笑容,声音清晰:
“四小姐,奴婢们送您去琴房。”
“哎?!母亲!祖母!我……”
江晚吟心中如同有猫爪在疯狂抓挠。
她娘越这么说,她越想知道啊!
她刚想再向祖母求救,可织锦和那丫鬟手下力道很稳,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就将她带离了座位。
双拳难敌四手,江晚吟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发现毫无作用,只能不甘不愿地被“请”着往外走。
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让我听听”“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秘”的巨大好奇,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
老夫人看着孟氏这般不由分说将江晚吟“清场”的架势,心中疑惑更甚,面上却不显。
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静待孟氏的解释。
孟氏见女儿被带走了,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看向老夫人,正待开口细说——
门口丫鬟恰好又碎步进来,高声通传:
“老夫人,夫人,杨家四小姐到了,正在门外候见。”
第110章 自陈罪状
呼——
银壶中的水烧开了,发出清越的鸣响。
唐玉微微一惊,回过神来。
连忙用厚布垫着手,将那把提梁银壶从红泥小炉上提了下来。
又细心地将炉子的进风口关小了些,只留一点火星温着水。
她手上准备着洗茶,耳朵却仔细听着正厅内的动静。
正厅。
杨令薇在丫鬟的引领下,缓步而入。
她今日的打扮,与往日的明艳华贵截然不同。
只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绫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并一支素银簪子。
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鲜亮颜色与贵重首饰。
她低眉顺眼,步履沉缓。
在距离老夫人和孟氏的座前约五步之遥时,便停下脚步。
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端端正正、深深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标准而隆重的大礼。
礼毕,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态。
她缓声道:
“不孝女令薇,今日厚颜登门,是特来向老祖宗、夫人……请罪的。”
说完,她直起上身,再次深深地拜伏下去。
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老夫人看着跪伏于地、一身缟素的杨令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不解,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儿媳孟氏。
孟氏对上婆婆的目光,微微敛目颔首。
随即,目光平静无波地重新落回杨令薇身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只是等待。
老夫人见孟氏如此反应,心中虽疑窦未消,却也稳住了心神。
她手中缓缓捻动着那串沉香木佛珠,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起来吧。侯府的门第,不兴这般大礼。有什么事,起来好好说便是。”
然而,杨令薇却并未依言起身,仍旧固执地跪在原地。
只是稍稍抬起了上半身,露出了苍白却神情决绝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悔恨:
“老祖宗、夫人明鉴……令薇不敢起身。”
“令薇……有愧于心,瞒着长辈,做了三件大错事。今日,便是来自陈其罪,听候发落的。”
“三件错事?”
老夫人眉头微蹙,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沉声问道:
“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惶恐请罪?”
杨令薇再次深深叩首,然后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开始陈述第一桩:
“这第一件……是令薇年少时犯下的糊涂罪孽。”
“那时……因一支心爱的翡翠簪子,我与家中长姐起了争执,推搡之间,我失手……将姐姐推撞在了紫檀案角上。姐姐当时便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她仿佛沉浸在那可怕的回忆里,身体微微发抖:
“令薇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日夜在佛前忏悔,恨不能以身相代……此事,家父家母早已知晓,将我重重责罚,关入祠堂思过半年。”
“所幸姐姐后来得名医诊治,虽额角留了浅疤,但性命无碍。”
“家中为补偿姐姐,准备了极丰厚的嫁妆,姐姐所嫁的姐夫一家,也通情达理,并未因此事生出怨怼……”
“此事是令薇一生之痛,每每思及,痛悔不已,夜不能寐。今日斗胆说出,不求宽宥,只求……稍减心中罪孽。”
小茶房内,唐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铺着的素色围裙。
她从未听说过杨令薇还有这样一桩“失手伤姐”的旧事。
以杨家的门风和手段,此事必定被遮掩得极好,外界几乎无人知晓。
为何今日,在退婚这个当口,她竟主动将这等足以毁她名声的隐秘之事和盘托出?
是真心悔过,在退婚前力求一个问心无愧?
还是……以退为进,另有所图?
唐玉心中疑云密布。
正厅中,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她再次看向孟氏,眼神中带着询问。
孟氏的反应,却比老夫人要沉稳得多。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