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弱了一点，因为他也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有多轻飘。
陈书晗忽然笑出了声来，满腔心酸地说：“你说得可真轻松啊。”她调整了坐姿，直视着路乘风，冷冷地反问，“请保姆？你知道一个靠谱的住家保姆有多难找吗？让你妈过来？她上次来三天就嫌我带娃方式不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调整我直播的时间，是不是搞笑，都知道晚上是黄金时间，白天大家都忙着上班，哪有流量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家带孩子顺便开个直播，就是玩呢？”
路乘风见老婆似乎生气了忙解释道：“老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办法？”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苦涩和拼命压制住的怒火，“路乘风，你所谓的办法，本质上就是你往前走，我在后面兜底。你飞你的前程，我带我的孩子。你翻倍涨工资，我在家翻倍累。然后呢？然后你回来跟我说辛苦了，我给你热饭，你睡一觉，第二天继续飞。这就是你的所谓的办法吧？”
路乘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一时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中，空气也像被冻住了。
过了一会儿，路乘风拉住陈书晗的手，放低声音温柔地说：“老婆，我知道你辛苦，可我们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为了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你希望我一辈子就这样飞国内？一辈子原地踏步吗？”
陈书晗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调整了一下情绪平静地说：“老公，我不是不让你往前走。”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往前走的时候，我在往哪走？”
路乘风只觉汗毛孔一凉，他审视着她暗淡无光的脸，对比从前的光鲜亮丽，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陈书晗见他不说话，也放低声音缓缓地说：“我现在的账号开始有品牌合作了，虽然目前收入不多，但是贵在坚持，说不定我将来也能月入几万，我也可以开始自己的事业了。你如果飞洲际，一走就是差不多一周，家里所有事情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到时候你觉得我还能不能继续做我现在的事吗？”
路乘风听完，头低了下去，更加沉默不语。
陈书晗看着他，忽然苦笑一声：“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在医院看到周延铮的时候，觉得挺讽刺的。”
“他一个全职带娃的男人被丈母娘骂得一无是处。如果他不带娃呢？他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你。”
路乘风脸色微微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收回目光，声音淡了下来，“我只是突然发现不管男人怎么选，最后兜底的永远是女人。”
路乘风着实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得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脑子里却播放着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
主卧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妈妈……”
陈书晗立刻起身，把孩子抱在肩膀上，一边在轻轻晃动着儿子，一边哼着催眠曲。
路乘风看着这一幕，心底升起一股愧疚感。但内疚了几秒了，心底有另一种声音响起：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满意呢？我工资全部上交，不吃喝嫖赌，我比很多男人强多了吧？
想到这里，路乘风说服自己没有必要现在和老婆争论，反正申请报告已经提交了，等公司出结果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路乘风刚到公司，就被通知去飞行部开会。
他刚坐下，飞行部赵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人员都到齐后，开口说道：“想必大家对我手上这份文件都很感兴趣，那我也就不卖关子了。A350改装的初选名单出来了。”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公司内部经过筛查，确定共有5名飞行员入选。”
路乘风屏住了呼吸。
“这5个人分别是：路乘风、方远、赵赫明……”
路乘风听到自己名字后，立马眼尾开花，高兴得跟着大家一起给自己鼓了掌。
凌云面无表情地听完名单人员，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她目光投向李部长，李部长摊了摊手，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赵总把名单放下，看了眼一脸质疑的凌云，没有理会。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字正腔圆地说：“后面会带大家去澳洲改装学习，到时公司会从飞行技术、综合素质进行综合考评，从中筛选2个名额，希望大家积极努力对待。”
赵总收起文件夹说了句，“后续安排另行通知”，会议很快结束了。
大家陆续站起来。有人兴奋地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进了进了”，有人面色凝重地收拾文件，有人在用手机发消息，不知道是报喜还是打听消息。
凌云站起来的时候，路乘风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两张椅子，对视了一眼。
“恭喜路机长入围。”凌云先开口。
路乘风尴尬地笑了笑：“运气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一起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时，有同事跟他们打招呼，说“恭喜恭喜”，还有同事拍了拍路乘风的肩膀说“请客啊”。路乘风笑着逐个回应。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两个人并肩站着。电梯门是金属的，能照出模糊的影子。凌云看到自己的影子站在那里，旁边是路乘风的影子。两个人站得很近，但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缝。
电梯到了，凌云先进了电梯，等其他人进来。
路乘风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书晗发来的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两个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谁都没有回头。
当天飞完一天的航班，凌云去飞行部交飞行报告。她走到会议室门口，看见门没关严，有一条缝，刚抬手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赵总说话的声音。
她的手停在半空，想等会再进。
“我还是那句话。”赵总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说，“洲际航线强度太大，昼夜颠倒，长时间高负荷，女飞行员身体吃不消的。”
有翻资料的声音传出来。
“你不能只看国内线飞得好。”赵总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个长期消耗，她一个月一次生理期，状态波动是客观存在的。再说了她才生了一个孩子，过个一两年再生个二胎呢？到时候休假了，她的工作谁来顶班？后面，孩子多事就多，一会孩子住院，一会老人生病啥的，她怎么平衡好工作和家庭？”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部长语气平稳却很坚定：“你说的这些都是客观因素，但不是决定因素。凌云的飞行记录你也看过，她的稳定性、决策能力，都是这一批里最强的。”
赵总冷笑了一声：“技术我不否认，但我们选的是长期可控风险，不能只看当下表现好。”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补充了一句：“路乘风就不一样。他技术也可以，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家庭稳定，不存在再休长假的问题。男人没有这些顾虑，这就是天然的优势。”
李部长翻了两页资料，才缓缓开口：“你只看风险，我要看收益。凌云如果上洲际线，会给公司形象带来加分项。女机长执飞远程航线，本身就具有话题流量，媒体愿意报道，乘客们也喜闻乐见，公司曝光高了，客流不就有了吗？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赵总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我们是航空公司，不是营销公司。”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了一点：“现在没有哪家公司不做品牌，不做流量营销的，流量是重要的获客渠道这点无可否认。还有一点，她的英语水平也是优势啊。飞国际航线，英语沟通能力要求比较高，你让那几个男机长来跟她比英语水平，哪个比得上她？”
赵总沉默了片刻说：“可她的家庭情况是个不得不考虑的现实问题。”
李部长打断他，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她老公是倒插门的，目前在家全职带娃。照这样情况，他们应该不会再要二胎了。再说了，他们要不要二胎，咱们也可以问一下她啊。”
凌云听到这，身体的血液上下翻涌，感觉真的很荒谬可笑。她要不要再生二胎，这些本该属于她个人的决定，现在却被放在会议桌上公开评判。
她抬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赵总和李部长看见她，顿时愣住了。
第二十三章 因为性别被刷下来，我不服！
凌云将手中的报告放到桌子上，努力保持内心平静：“李部长，这是今天的飞行报告。”
凌云说完准备转身离开，赵总饶有兴趣地喊住她：“凌云，先别着急走，刚才你是不是在门口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听到了一部分。”凌云回复。
李部长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既然你听见了，那么不防说说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