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玥嘴里嚼着一块烤肉,眼睛却不时瞟向两人身上。她想知道五斤说了什么,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便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旁边的七斤,压低声音问:“五斤说了什么?”
七斤看了一眼五斤,又看了一眼许玥,嘴角翘起来,故意慢悠悠地说:“五斤说,明天她哥要带客人走一条小众的徒步路线,问我哥去不去。我哥答应了。他本来就喜欢这些,以前也经常带游客去山里。”
五斤和泽旺约好时间转身走了。她经过许玥身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眼微微弯了一下。
五斤前脚刚出门,泽旺扫了一眼低头扒饭的许玥,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说:“明天我朋友约我去徒步,有没有人想一起去的?是一条没被开发过的路线,有点挑战性,但风景绝对值得。”
几个年轻游客立刻来了精神:“什么路线?说说看!”
“从尼赛村出发,经过女神山此生林、羊奶子坪,最后到格姆女神洞支线。全程十二公里,海拔2600到3500,走下来大概六七个小时。这条路有山路密林,有草甸,有溪流峡谷,还能看到雾凇坡,这是你们跟团都看不到的风景。”
“我去!”、“我也去!”几个人纷纷举手报名。
泽旺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玥身上停了两秒才开口说:“许玥,一起去吧。反正你在民宿也是一个人闷着,出去走走,看看我们这里的山水,肯定大有收获。”
许玥还没开口,七斤已经搂住她的肩膀撒娇似的晃了晃:“姐姐,去吧去吧,我也去,我陪你一起!”
许玥点了点头。
七斤高兴地和她击了个掌,趁许玥低头收拾碗筷的工夫,冲泽旺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泽旺露出八颗牙齿,立即拉微信群,把明天要去的人全拉进来,发了一串注意事项,最后特意提醒:“明天早是六点集合,注意早晚温差,要带防风衣,防晒用品。”
第二天早上,尼赛村的晨光刚漫过格姆女神山的山尖,泽旺就带着五个住客在祭祀小庙前等着了。五斤和她哥哥也带了几个人过来,两支队伍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十多个人,一时间小庙前热闹得像赶集似的。
今天,泽旺穿了一件磨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裤脚扎进登山靴里,背上挎着一个鼓鼓的黑色帆布包。包里装着绳索、打火机、一小包盐巴、几瓶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许玥戴了防晒帽、太阳镜,脸上带着脸基尼,身上穿着冲锋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俩鼻孔,物理防晒做到极致。
“大家跟紧我,千万别走散。”他掏出几张手绘路线图分给大家,手指着树干上刻着的“卍”形符号解释,“这是我们摩梭人的引路标记,跟着它就不会丢。”
他转头看向许玥,从包里抽出一根削得光滑的实木登山杖递过去:“你第一次走这种野路,用这个会好走一些。”
许玥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队伍出发了。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手机举着拍个不停,什么树都要合影,什么花都要凑上去闻一闻。走进山林后,阳光穿过冷杉和杜鹃树的枝叶,在铺满松针的小路上投下斑驳的碎金,偶尔有熟透的野果“啪嗒”落在脚边,惊起几只山雀。
许玥戴着防晒帽,整个人像被勾了魂似的,相机快门按个不停,一张接一张,生怕漏掉什么。
“小心脚下,这里的树藤会抓人的。”泽旺温柔耐心叮嘱着。
许玥回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正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等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他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不急不躁,像是这山里的时间和他无关,他只管等她。
她心里莫名慌了一下,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谁知转身太急,脚尖被一截横生的树根绊了个结实,整个人往前栽去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登山杖在最后一刻撑住了地面,她才没摔成狗啃屎。
泽旺一步跨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宽大,隔着冲锋衣的袖子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却稳健有力,把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许玥站稳之后他没有立刻松手,掌心就那样贴着温度一点一点渗透过来,穿过衣料,穿过皮肤,顺着小臂往上爬,像有一条温热的蛇沿着血管游走,爬过手肘,爬上肩膀,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她心跳的频率突然加快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被晒成浅棕色的皮肤覆在上面。她想说“可以松开了”,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呼吸。
泽旺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的胳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慢慢松开。他的指尖离开她小臂的那一刻,凉风立刻灌进来,那一小片被他掌心覆盖过的皮肤忽然变得格外敏感,连衣袖蹭过去都觉得烫。
“小心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树根上。
许玥“嗯”了一声,没敢抬头。她握着登山杖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尖微微发白,掌心里全是汗。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泽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等她。他没有回头,站在那个位置背影挡住了前方的路。许玥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跟上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耳根,那里有一片很淡的红,和他脖子被晒出的肤色不太一样。
她假装没看见,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羽毛,轻飘飘的,却怎么都掸不掉。
“不急,慢慢来,后面的路还长。”他说出快慰人心的话语。
两人低头一前一后走路,走到不好走的地方,泽旺会主动伸手拉许玥一把。
大约走了3公里,一条溪流峡谷横亘在眼前。清冽的溪水顺着青石板床流淌,岩石因为溪水的撞击不时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岸边的水潭碧绿见底,几尾小鱼在石缝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穿梭。
“这里的水可以直接喝。”泽旺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递到许玥面前,“山里的泉水,甜得很。”
许玥低头尝了一口,清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草木和岩石的气息,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甜,比城里任何瓶装水都好喝。
有人走累了,就地坐下来休息。泽旺捡了些枯树枝,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陶罐,舀了两勺酥油放进煮沸的水里,再加入茶叶和盐巴,用一根筷子搅动。热气被风吹散,酥油茶的香气氤氲在山间,模糊了他的眉眼。
茶煮好了,泽旺先倒了一碗端到许玥面前:“喝点,补充体力,后面要爬陡坡了。”
许玥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里面多加了一勺蜂蜜。甜意刚好中和了酥油的醇厚,是她喝过的任何奶茶都比不上的,她一口气喝完了整碗。
五斤看见泽旺端茶给许玥,也跑过来要喝。泽旺倒了一碗递给她,五斤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端着碗走到一边去了。
休息了半小时,队伍继续往前走。上了碎石坡之后,许玥渐渐有些吃力。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泽旺时不时停下来等她。路过一棵野果树时,他伸手摘了几颗红彤彤的果子递给她:“羊奶子,酸甜可口,尝尝。”
许玥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牙齿都快倒了。泽旺立刻递上水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许玥先移开目光,转身继续往上走。泽旺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队伍终于抵达羊奶子坪草甸。大家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休息,有人喝水,有人啃压缩饼干,有人躺在地上看天。许玥喝了水又喝了奶茶,此刻急需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她看了一眼四周,往林子深处走去,找了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蹲下来。
五斤见她往林子里走也跟了过去,在另一丛灌木后面蹲下。
过了几分钟,五斤先出来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泽旺身边,用摩梭语说了一句什么。泽旺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许玥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不好走过去,只能站在原地,时不时往那个方向看。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草甸上,砸在每个人的身上。
“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
雨越下越急,越下越密,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倒水。脚下的草甸瞬间变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水珠溅起来打湿了裤脚。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凉意,钻进领口和袖子里,让人忍不住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