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大步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自从有了孩子,上厕所的时间也被大大压缩,哪怕屎尿拉到一半,听到孩子哭声,也得立马夹断,先出来照看孩子。
玉米坐在婴儿床里,干吸了会奶嘴,似乎觉得没意思,把奶嘴吐出来,两只手抓着围栏,身体站起来。茶几上的电脑屏幕是小说网站的首页,展示各种小说的榜单和封面,玉米对这些五颜六色的封面产生了兴趣,于是伸出手去够,没够着。
她晃晃悠悠地再次伸手,身体用力往前倾。围栏的高度刚好到她的胸口,她的重心越过了围栏的上沿,整个人突然像一只倒栽葱的布偶一样翻了出去。
她的额头撞在了茶几的棱角上。
“哇——哇——哇——”
哭声将整个屋子震得嗡嗡响。
凌秋月第一个从卧室里大跑着冲出来。她看见玉米趴在地板上,额头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青紫色包,皮肤被撑得发亮,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连忙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嘴里开始怒骂:“周延铮人呢?死哪去了?!”
卫生间的门猛地被推开,周延铮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裤子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腰带松松垮垮地垂着。他的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他伸手想去抱玉米,被凌秋月一把推开。
“你还有脸抱!你干什么去了!让你看个孩子,你把孩子摔成这样!你是死人吗!!有你这样当爸的吗?”
凌秋月的嘴巴像炮仗一样,一顿狂轰乱炸。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飞溅到周延铮的脸上。
周延铮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裤子上有一小片水渍,由于太着急出来看孩子到底怎么啦,连屁股都没有擦干净,就吓得跑了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
凌秋月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捅过来:“你把孩子摔成这样!你个没用的东西!吃软饭的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你还能干什么!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周延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像有万只苍蝇嗡嗡作响。
卧室的门打开了。凌云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睡眼惺忪。当她瞥见玉米额头上的大包,眼睛里的睡意瞬间被恐慌驱散得干干净净。
“怎么摔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从凌秋月手里接过玉米,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包。玉米哭得更厉害了,身体在她怀里扭动,小脸涨得通红。
“问他!”凌秋月指着周延铮,手指头快戳到他脸上了。
凌云看了周延铮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车钥匙。
“去医院,拍片子。”
一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
凌云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心急如焚。在模拟机考试中遇到三种极端特情,她能淡定处理,唯独面对女儿受伤这件事,她做不到心如止水。每到一个红绿灯,都觉得时间漫长得让人焦躁不安。
凌秋月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玉米,玉米已经不哭了,但额头上的包更大了,里面好像充了气一样,看起来触目惊心。她偶尔发出像小猫叫一样的抽泣声。
周延铮坐在副驾驶位置,一路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被自己捏得咯吱咯吱响。
到了医院,凌云去挂号,周延铮抱着玉米站在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经过他们身边,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玉米头上的包,露出心疼的表情,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延铮,目光里写着“怎么带的孩子”。
凌秋月坐在候诊椅上,双臂抱胸,时不时发出一声冷哼。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了他们。医生仔细检查了玉米的头部,用手轻轻按压那个包,玉米疼得哭起来。医生面无表情地开了CT检查单。
做完CT检查后,周延铮抱着玉米,站在CT室等候区等检查结果。他看着女儿额头上那个包,听着丈母娘不时发出的数落声,心脏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做女飞背后的男人,真累!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第二十八章 他要去找回那个叫周延铮的男人
1个小时后,片子出来了。
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着颅骨上一道细微的裂缝说:“颅骨有轻微凹陷性骨折,目前看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孩子精神状态也还好,没有什么异常。这种情况不需要手术骨折会自己愈合,可以先带孩子回家观察。如果出现嗜睡、呕吐、眼神呆滞、四肢抽搐,要立刻来医院。”
凌秋月的脸白了一下,目光转向周延铮,似乎把他大卸八块都不解恨。
周延铮背后只觉冷汗涔涔,感觉自己像被开了一枪打穿了胸膛。
凌云接过片子认真看了很久。她看见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她把片子装回袋子里,抱起玉米,转身走出了诊室。
回家的路上依然没有人说话。凌秋月坐在后座抱着玉米,从后视镜里盯着周延铮,差点忍不住动手扇他几个大嘴巴子。
三个人回到家后,凌秋月态度非常强硬,不让周延铮碰玉米,时不时给个白眼给周延铮。
周延铮一头扎进厨房,煮饭、炒菜,忙完一桌,叫她们出来吃饭。凌秋月坐下后,让他全程抱着孩子,等她和凌云吃饱了,盘子里只剩些残羹冷炙。
凌云吃完,接过玉米。周延铮这才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刚伸向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凌秋月的筷子就抢在前面夹走了。
凌秋月没好气地说:“你还有脸吃得下去,孩子一个月出两次事,钱钱挣不到,孩子孩子看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周延铮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下,轻轻放下筷子,起身从凌云手中接过玉米说:“我确实不配吃家里的饭。”
“哎呀,说你一句,你还给我摆上脸了,你看看你家大男人,不得了了!”凌秋月声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周延铮抱着女儿直接进了房间,门关的时候用了点力。
“你看,你看这死态度!”凌秋月站起来,气呼呼地用手指着门,鼻孔里冒着粗气。
“妈!能不能别说了!”凌云大声呵斥了一声。
凌秋月愣了一下,眼睛一红,“哼”了一声:“我还不是心疼你,跟这么个玩意结婚,你图他吃软饭吗?”说完凌秋月也气呼呼地回自己房间,“咚”地一声把门关上。
凌云双眼紧闭,对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她可以在3万英尺的自由飞行,却在100平的房子里被困住了翅膀。事业和家庭,她想尽力平衡,但总有一端要失衡。
第二天早上,凌云拉着飞行箱准备去珠海。出门前,周延铮抱着玉米在客厅,凌云看着他昨天一天没有吃饭,忍不住叮嘱几句:“我要去珠海,快的话可能一个多月回来,慢的话2个月。玉米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要立马送她去医院。我妈年纪大了,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她刀子嘴豆腐心。”
周延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云亲了下女儿,转身出了门。
傍晚,周延铮推着婴儿车带玉米在小区溜达。小区的花圃有几条长凳,坐了不少老人。周延铮推着车子从花园的拐角过来。远远听见凌秋月的声音:“我那个女婿啊,看个孩子都能把孩子摔成颅骨骨折,你说有什么用?”
邻居阿姨附和道:“哎哟,这可不行,男人带孩子就是不靠谱。”
凌秋月立马更起劲了:“就是,我当初就应该打死不能同意女儿和他结婚,当初我要不是看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可怜他,心软同意了。结果,害了我女儿一辈子,这个家只靠我女儿养家糊口,他在家在娃享福,我女儿辛苦啊!”
周延铮脚步停住了,抓着婴儿车的手指骨节发白,手几乎掐出血来。过了许久,他调转方向,推着车出了小区。
傍晚,凌秋月回到家,发现冷锅冷灶,什么饭菜都没有,她气得骂骂咧咧:“太不像话了,饭也不做,又死哪去了!”
他打电话给周延铮,打了几次,都没有接。
一直到晚上8点多,周延铮才带女儿回家。回来后,凌秋月就站到他面前兴师问罪。
周延铮似乎耳朵聋了般没有半点反应。
以前,凌秋月骂他的时候,他会立马说“妈,对不起”,会说“下次我一定注意”,会说“我会小心的”。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他低着头做冲奶粉,换尿布,拖地,像一台被设置了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每一个指令,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干完这些,他就直接带玉米回房间,房门一反锁。
凌秋月有气没地方撒,打电话给凌云告状,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延铮听见:“你的好老公,现在饭也不煮了,天天摆着一副臭脸子给我看,这是诚心想气死我……”
凌云给周延铮打视频,周延铮接了,但是语气淡淡地,像个机器人一般,问他怎么样,他只说好,都好,回答没有超过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