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写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在纸角上画了几道,笔迹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道划痕。她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笔芯空了。她把笔搁下,伸手在茶几上的笔筒里翻了翻,没有发现能用的笔。
她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看见一些傻瓜相机拍的照片收纳在一个盒子里。她打开盒子,意外发现了她和周延铮拍的照片,之前存在网盘里,周延铮不知什么时候挑选了一些去照相馆洗了出来。
最上面的照片是在海边拍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闭着一只眼睛,她笑得露出了牙龈。凌云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看了会照片,她在盒子里面拨了拨,碰到一个纸盒的边角。她把那盒东西抽出来。看到一个白色的药盒,上面印着蓝色的字——米氮平片。她打开盒盖,里面的铝箔板已经空了,一个个空药泡排列整齐。她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适应症:抑郁症。
凌云蹲在茶几前面,手里攥着空药盒,心脏突突加速跳动。她的拇指按在“抑郁症”三个字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妈妈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药,只能是周延铮在偷偷吃。可是,周延铮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愧疚和难过让凌云的心像从云端失重般跌落下来。
她把药盒放在桌子上,继续在抽屉里翻看,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信封。她把信封里面的纸张抽出来,发现是两张周杰伦演唱会门票。时间今年3月份,座位是内场。票面平整,没有被检过的痕迹。之前周延铮说,一定要带她去看一次周杰伦的演唱会,结果,3月份她去了图卢兹。
她把票放下来,继续翻。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躺着一条银质的小飞机吊坠项链,机翼上嵌着一颗精致的蓝钻石。
她把项链握在手心里,努力记起这条项链的点滴。她记得那天她飞完一个四段,回到家已经晚上9点多了。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餐桌摆了满满一桌菜。除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周延铮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端着一碗汤笑着说:“回来啦,正好,汤刚出锅。”
她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夹了两筷子嚼了几口,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里公司群消息。同事在群里在讨论A350的学习资料和相关视频。
她快速地扒拉了两口饭,就说吃饱了,随后拿起手机往书房走。周延铮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的热气升起来糊住了他的脸。
她走进书房戴上耳机,开始学习,一直到11点多才走出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她才留意到餐桌上的菜已经收拾了,小蛋糕原封不动地放在桌子上蒙了一层保鲜膜。周延铮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红色盒子搁在他腿边的沙发缝里,半截露在外面。她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关了灯回了卧室又看了会资料,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只是那个红色盒子她后来再也没见过。
凌云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把药盒和演唱会门票和红色丝绒盒子并排放在桌子上。三样东西,在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里排成一行。第一次觉得他们看上去如此刺眼。
她才意识到那天是周延铮说的生日。
她想起和周延铮刚结婚的时候,他没有父母到场,因为他是孤儿。婚礼上他那边只来了几个大学同学和一个以前的同事。敬酒敬到他那桌的时候,他站起来,杯沿碰了碰她的杯沿,说了一句话:“以后你爸妈就是我爸妈。”
后来有一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说,我们确定恋爱关系的那天,就当我的生日吧。她问为什么。他说,那天之前的日子都不算,那天之后,算我重新活了一次。
她记住了这个日子。但她又忘记了。
凌云坐在床上,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膝盖骨的形状隔着裤子硌着额头。
她把药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米氮平片。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把药名输进去。搜索结果显示这是抗抑郁药物。用于治疗抑郁症。常见副作用包括嗜睡、体重减轻。服药初期可能出现自杀念头增加的风险。
她只觉心头一惊。依稀记得女儿8个月时,有一天半夜,她迷糊中似乎看见周延铮坐在阳台的背影。她当时太困,没有问他半夜不睡,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扛着整个家的人。她飞航班赚钱养家。她不知道周延铮也在扛,不知道他扛了多久。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吃药,什么时候吃完的,吃完以后有没有再去开过。
她想起他离家出走那天。她早上起床后发现他的衣柜空了一半,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鞋柜里少了两双鞋。她没有想过把他找回来。她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面,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去哪了,是明天的航班怎么办。
她的脑子里永远装满了这些东西:明天的航班,后来的航班,洲际航线,A350考核改装。
这些东西像一排一排的航路点,把她的生活切成一段一段的航段。她从这一个飞到下一个,从下一个飞到再下一个。航路点之间的空白地带,她从来没有低头看过。周延铮就活在那片空白里。
凌云把三样东西一个一个放回抽屉里。随后拿起手机,翻到周延铮的号码。拇指按在绿色拨号键上停了很长时间。落地灯的光把她的拇指的影子投在屏幕上,刚好盖住了周延铮三个字。
最终,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她把手机贴紧耳朵,第四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手机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像有人把听筒凑到了风口。风声里面夹着一层很薄的杂音,可能是树叶,可能是海浪,听不清楚。
凌云把手机贴紧耳朵,低声问:“你还好吗。”
风声依旧,没有人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风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移动了,像是手机换了一只手。然后风声又恢复了,从听筒那端灌进来。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iPad,屏幕已经自动锁了,明天的航班信息被锁在黑暗里。她把屏幕按亮,航路点又亮了起来,地名和数字安静地排列在表格里。
凌云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着手机说:“如果婚姻让你抑郁,那你回来,我们离婚吧。”
风声停了一下,手机像被什么盖住了。在一阵寂静中,电话挂断了。
第四十四章 冈仁波齐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傍晚时分,周延铮抵达了塔钦。整个镇子沿着一条土路铺开,路边的灯光昏黄,有种回到上世纪90年代的感觉。
他在一家青旅住下来,办理好入住后,把背包放在青旅的床铺上,在床上躺了会,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小声聊天。他下床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几个驴友在谈论着明天的路线,有个驴友蹲在地上整理装备,手电光在地面晃来晃去。
周延铮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确定明天跟着他们一起出发,驴友们很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七八个人就出了门。从镇子出发,最开始是土路,走起来还算顺。走出一段之后,石头慢慢多起来,鞋底踩上去开始打滑。队伍逐渐拉开距离,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走路。
越往上走,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起来,呼吸也跟着变重。周延铮的背包在肩上晃了一下,缝合的位置不知何时松开了,底部裂出一道口子。手机顺着那个口子滑了出来,掉进碎石里,卡在一块石头旁边。他毫无察觉,整个人还在往前走。
走到一段陡坡的时候,他伸手去摸手机,发现背包居然有个洞,手机没有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碎石铺满山坡,脚印被风带散,视线里只剩下零碎的痕迹。
前面的人回头喊了一声,让他跟上。周延铮把视线收回来,脚重新踩在石头上,跟着队伍继续往上。
天黑的时候,大家在止热寺休息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继续一大早出发。一行人翻到卓玛拉山口的时候,经幡在风里铺开。布条从山顶往下拉,颜色在风里来回摆动,声音一阵一阵压下来。周延铮站在垭口往下看,塔钦缩在山脚,变成一块灰色的影子。
风呼呼地灌进衣领,他把拉链往上提了一点,呼出的气在面前散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队伍往下走。脚下的路往另一侧倾斜,重心跟着往下压。
一个小时后,一个裹着深蓝色冲锋衣的男人停下来系鞋带,看见碎石里有部手机。男人低头把手机捡起来装进冲锋衣口袋里带走了。
下山的路上经过一片冰川融水汇成的小溪,水声哗哗地响。周延铮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才发现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紧。溪水凉得扎手,他把水泼在脸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人叫老郑,年龄看上去四十出头,走起路来矫健有力落脚的位置很准。周延铮跟着他的脚印走,脚落在他踩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