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脖子上挂着一串菩提子的佛珠,珠子被盘得发亮。翻过垭口之后有一段平缓的下坡路,两个人并排走着。老郑把佛珠从脖子上取下来,绕在手腕上,拇指拨过一颗又一颗,开口问:“小伙子,你怎么来冈仁波齐转山了?”
周延铮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就是想来看看。”
老郑看着周延铮,似乎能洞察一切:“通过这两天接触和观察,我感觉你应该遇到了迈不过的坎了吧?”
周延铮笑而不语。
“看来还是不愿袒露自己,那我先来讲讲我的故事吧。我36岁那年,公司做到了年销售额3个亿,在全国开了四百多家服装门店。”
周延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完全看不出他是大老板。
“那时候,挣钱容易,所以人就飘了。经常去澳门赌钱,一晚上输过几百万,第二天醒了一点感觉没有,觉得几百万算什么,下礼拜就赚回来了。
后来,我跟公司一个业务搞到一起,把她肚子搞大了。我老婆知道了后,和我离婚了。儿子归她,公司全部归我。我当时觉得只要有公司,老子就永远牛逼。
离婚的第三年,公司突然出事了,华东区的总代理带着团队跑了,紧接着供应商的账期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为了能让公司正常运作,我只得把房子抵押了,把车子也卖了。结果,公司还是没能撑过去。
一年后,公司破产清算,年轻的小老婆也闹着和我离婚了。我从身价3个亿,一夜之间身无分文。那段时间,每天睡不着觉,总想着跳楼一了百了。”
周延铮听着老郑的话,脚步慢了下来,想起凌云和女儿,想起丈母娘昔日对自己的指责。
老郑继续说:“人啊,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去年我还出了车祸。”老郑说着把左手的手套摘下来,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我的肋骨断了三根,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月,每天盯着天花板,绝望只想一死了之。后来,我一个信佛的朋友送了我两本书。他让我有空就读,说能消除我身上的业障。
我起初不当回事,后来就当打发时间,有空就读几页。意想不到的是,两个月后我突然顿悟了。我才意识到自己这40年走了很多弯路,做了很多错事,为财色所累。所以,我想来转山赎罪,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老郑说完,看着周延铮,带着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超然问道:“小伙子,说说你呢,到底为什么来转山?”
周延铮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登山鞋鞋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他一点一点像挤牙膏一样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最后,他给自己的结论是自己配不上优秀的飞行员老婆,也做不好爸爸和女婿,现在是一事无成,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老郑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起山脊上一只黑色的鸟,鸟振翅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划了一道弧,落到了更远的山坡上。
“就这?”老郑拍了拍周延铮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身见尽世事的沉冷,“你这点事,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你见过几个亿在账上待不到24小时就转出去还债吗?你见过法院的封条贴在办公室门口吗?你见过ICU的天花板吗?”
周延铮嘴唇微张,喉间像是被什么堵死,千言万语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你困在自己的方寸小家久了,眼界越来越窄,便以为眼前的琐碎,就是整片天地。可你老婆放眼的从来都是星辰山海,她的世界辽阔坦荡。等你心里装下山河天地,自然就不会困在琐事日常里,无止境内耗折磨自己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电影《冈仁波齐》?里面有几句非常经典的台词:“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神山圣湖不是终点,接受平凡的自我,但不放弃理想和信仰,热爱生活。我们都在路上,也许路的尽头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另外还有一句好像是引用释迦牟尼的话:“所有最喜欢的东西,最疼自己的人,最美的事物都会失去,你没必要为此伤感。”
佛家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些话相信你这个作家应该比我理解得更通透。”
一语落下。周延铮彻底愣住了,仿佛站在冰天雪地里,有人给他喝了一口热汤。这段时间纠结了好久的委屈、不甘,还有钻牛角尖的执念,瞬间就松了大半,有种拨开云雾见日出的豁然开朗感,整个身心轻盈了许多。
“别老琢磨自己哪儿做得不够好,哪儿对不起谁。你想那么多,把自己搞抑郁了值得吗?你老婆确实比你强,该飞航班飞航班,该吃吃该睡睡,活得肆意潇洒又敞亮。你蹲在5000多米的山上,跟一个负债累累跌落谷底,还差点出车祸死了的老男人诉苦,不觉得在秀优越感吗?”
周延铮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耳朵尖开始发烫,手忙脚乱地摸了摸头发,一脸窘迫地不敢看老郑的眼睛。
从卓玛拉山口下来的路上,周延铮加入了捡垃圾的队伍。一个藏族阿妈背着编织袋走在队伍最前面,腰弯成一张弓,用夹子把路边的塑料瓶、氧气罐、食品包装袋一个一个夹起来塞进袋子里。周延铮跟在她后面,没有夹子,就用手捡。他把瓶子放进阿妈的编织袋里,阿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冲他露出一个干净纯澈的笑。
回到塔钦的时候天已经是快天黑了。青旅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择菜,看见周延铮回来,朝他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周延铮口袋里的钱早就见底了,没办法,他厚着脸皮跟青旅店老板娘磨了半天,总算争取到一份义工的活计。不算多好,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拿1500块工资,对向来低物欲的他来说,这些钱省着点花,足够应付日常开销了,也不用再为生计犯愁。
周延铮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每天的活不算重,却也琐碎:打扫客房的卫生,把客人用过的被褥换干净;钻进厨房,帮着洗菜、摘菜,搭把手打下手;有背包客来住店,就坐在前台登记信息、办入住。等这些活都忙完,要是没别的事,下午他就揣个袋子,去转山的路上捡垃圾,一路走走停停,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到了傍晚,就搬个凳子坐在青旅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太阳一点点从雪山背后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天黑透了,他就趴在公共区域的桌子上,打开电脑,试着敲点字,哪怕写得断断续续,也算是给自己找点寄托。
这段时间所见所闻,让他有着很强烈的倾诉欲。他尝试写塔钦的天,写转山路上遇到的藏族阿妈,写老郑手腕上的佛珠和从虎口爬到手腕的疤。只是写到自己时,他停了很久。
店里的客人在喝茶聊天,老板娘打开电视机,电视开始播晚间新闻。
周延铮原本在低头想接下来写的内容,突然听见“星屿航司”四个字,他条件反射般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慢了下来:因为天气原因,星屿航司今天又Sorry了全场,登机屏一眼望过去全是黄色延误信息,网友调侃“买机票就送候机一日游,主打一个不稳定”。今天,有位孙姓白金卡乘客,因为延误大闹机场。
镜头随即切到机场现场,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情绪激动,挥舞着双手,嘴里嘶吼着什么,周围的机场工作人员和其他乘客纷纷上前拉扯,场面混乱不堪。就在这时,画面一闪,镜头快速扫过人群边缘,一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女飞行员匆匆走过。
周延铮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紧,双眼紧盯屏幕,身体站了起来。
第四十五章 飞机延误,客舱闹剧丛生
深圳机场星屿航司登机口。
孙白金站在人群中最前面,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准登机口上方的电子屏大声说:“星屿又延误,你们航班说延误就延误!理由你们说了算,没有半点补偿!反过来,我们乘客延误,一分钟不等直接关舱门,你们航空的规则只约束旅客,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双标吗?把机长叫出来!我要你们机长当面给我解释清楚!”
人群中立马有人附和。周围乘客的情绪被点燃,开始围住地勤人员柜台一起讨要说法。场面越来越躁动,候机口秩序濒临失控。机场安保人员立马往这边赶过来。
柜台侧面的机组通道门突然被推开。凌云穿着藏青色机长制服走到登机口侧方开阔的位置,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人群,抬手示意大家先安静。
她语气冷静地说:“先生,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她看向孙白金,“换成我,在起飞前被通知要无限期等待,我也会不舒服。”
孙白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但是,我在这里非常坦诚跟大家解释,飞机为什么会延误,原因是由于航路出现大范围强对流雷暴天气。天上的空域不像地面道路可以随意绕行。整片航行路线全是雷雨云团,强颠簸和雷击风险全部拉满。
作为机长,我的第一职责是保证整架飞机上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天气不满足飞行标准,强行起飞是拿所有人的安全赌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