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你老婆当初那句‘飞行员狗都不嫁’,我给过你们台阶。许玥那件事捅到网上,也是你老婆的手笔。公司不是反对家属搞副业,但靠吐槽公司涨粉再卖货,你让其他员工怎么想?你自己选!”
路乘风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张截图上,他感觉到后背的衬衫被一层薄汗黏在了皮肤上。
第四十九章 终生副驾
路乘风回到家,把公司给的两个选择同陈书晗讲了。当他说到“把账号清空”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陈书晗的目光。
陈书晗听完之后沉默了。她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茶几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转着烟身,过了许久后才开口:“那个账号我做了大半年,从零粉丝做到现在,每一场直播都是我趁孩子睡着之后爬起来搞的,每一条段子都是我一边哄娃一边拿手机剪的。你现在让我清空它,就等于让我把这半年全部抹掉。”
“那你要我怎么办?”路乘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手指用力地插进头发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她,眼眶里带着几道红血丝:“公司说了,不处理完这件事我不能回去上班。你以为我想让你删号吗,我但凡有第三条路我会回来跟你吵这个。”
“凭啥管我,我又不是你公司的人!”陈书晗也站了起来,愤怒地看着路乘风,“我明天就去公司找张部长,我跟他说路乘风管不了我,我的账号跟他没有关系,跟公司也没有关系!”
“你说得轻巧。”路乘风苦笑一声,“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张部长会说,你看,路乘风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
陈书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王翠翠的声音就从沙发上炸开了。
她把手里的纸巾往茶几上一摔,腾地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脸涨得通红,用一种“我忍你们很久了”的眼神瞪着陈书晗,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陈书晗,你有没有搞错?你天天在网上讲屋里头的事,讲飞行员狗都不嫁。现在好了,人家公司不让他上班了。你晓不晓得他这份工作是拿命换来的?飞了多少年才当上机长,你说毁就把他毁了?你嫁过来这些年都是靠他一个人养家,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你怎么不为他多想一下,非要搞什么直播,把他饭碗砸了?”
陈书晗看着王翠翠那张愤怒到变形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深圳时婆婆说的那句话:“当初想嫁给我们家小路的姑娘排成足球队,还是你有福气。”
福气?她在脑海里反复咂摸了这两个字,忍不住苦笑一声:“妈,你说得对,这些年的确是路乘风在养家。但你以为我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是天天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吗?汤圆从生下来到一岁半,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布丁发烧到40度那次,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抱了他一整夜,路乘风在哪儿?他在三亚。你问我挣过一分钱没有,那我问你,你儿子请一个住家保姆带两个孩子加做饭做家务,深圳一个月要花多少钱,你算过吗?”
王翠翠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抄起了机关枪:“保姆是保姆,你是你。你是你孩子的妈,当妈的带孩子天经地义!”
陈书晗点了点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旁的路乘风:“我懂了。在你们眼里,我带孩子是应该的,我做家务是应该的,我放弃工作放弃身材放弃社交放弃睡眠都是应该的。我要是因为我要挣钱影响了路乘风的工作,就是忘恩负义十恶不赦。”
王翠翠用手指着陈书晗,口吃一般发出几个字:“你,你,你!”
陈书晗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冷冷地看着她:“妈,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女人还是得自己挣钱才不会被婆婆说在家吃白饭的。账号我不会删的,路乘风工作的事,我会想办法。”
王翠翠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陈书晗转向路乘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你倒是说话啊!”
路乘风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妈右边是老婆,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拽向两个方向的引擎,推力已经压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停车。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别吵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
陈书晗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把眼眶里转了好一会儿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拿起手机打开三个人的微信群,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姐妹们,我和婆婆正面开战了。”
许玥回得很快,发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你1对2吵得过不?要不要场外援助?”
凌云依旧像往常一样言简意赅:“发生了什么事,详细说说。”
陈书晗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她打了一句话:“我现在不是生婆婆的气,我是气我自己。这么多年我居然从来没觉得她说得有什么不对,好像带孩子做饭就该是免费的,好像我花路乘风的钱就该感恩戴德。可我今天突然明白了,只要我还是全职妈妈,在她眼里我就永远是个吃白饭的。”
手机另一端,凌云看到这条消息,沉默了许久。
许玥率过了会先发了条信息过来:“姐妹,所以说这是男权社会,对男人的要求只有一条——挣钱就行。对女人的要求是既要貌美如花,又能挣钱养家,既能带得了娃,还能做家务。所以,结婚率才一年比一年低,离婚率一年比一年高啊。看着你们在围城里,我一点都不羡慕。”
凌云过了会发了消息:“先不提男权,现在需要一个能落地的方案。公司在意的是舆情。书晗,你手里的流量本身就是筹码。你可以试着去找公司谈谈,不是去求公司放过你,而是告诉公司你能提供什么价值。”
陈书晗听完之后脑海里反复咀嚼着这些话,觉得很有道理。
许玥紧接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听完凌机长这番话,感觉自己不配在这个群里待了,这就去退群,再见。”
陈书晗被逗笑了,回了一条:“退什么退,明天开始你帮我带一天孩子就算你的群费。”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睡衣口袋里,重新拉开了卧室的门。路乘风还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王翠翠已经回了房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的车穿梭过马路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路乘风去了公司,走进张部长办公室。他把陈书晗的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气诚恳措辞小心。张部长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最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公司给的方案不变。两个选择,没有第三条。”
路乘风回到家把这个结果告诉了陈书晗,她正坐在沙发上给汤圆扎小辫子,听完之后没有发火,只是把小皮筋放进盒子里,把汤圆放进围栏,随后拿起手机走进了卧室。
两天之后,一个飞属群的匿名帖被人截图发到了公开平台上,帖子里把张部长约谈路乘风的来龙去脉写得一清二楚,包括“让家属删号否则停飞”这句话。发帖人用词犀利,直指星屿航空公司干涉员工家属正当权益,把一份工作合同延伸到了对个人生活的全盘控制。
帖子在几个小时内被转发了上千次。评论区的声音几乎一边倒,有人锐评“公司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老婆搞副业”,有人替路乘风鸣不平“飞行员休假期间戴个口罩出镜能影响什么飞行安全”,还有人开始科普劳动法里关于企业不得干涉员工家庭成员合法经营活动的条款。而星屿航空的官方账号底下,涌入了一大批要求官方回应的评论。
张部长再次把路乘风叫到办公室,路乘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这一次张部长的语气明显比上次软化了许多,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公司官方账号的后台,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相关话题的质问。
他把一份新的处理意见推到路乘风面前,措辞比上次简短了许多。
路乘风看完意见书,沉默了很长时间,从桌上拿起来笔,在意见书末尾签了字。
晚上他把结果告诉了陈书晗。陈书晗听完,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终生副驾?他们凭什么!你飞了这么多年零事故零投诉,你的技术飞行部的赵总都夸过,他们凭什么不让你当机长??”
路乘风伸手把她拉回沙发上,手掌轻轻盖住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说:“就当交了学费吧。”
陈书晗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路乘风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瓜婆娘,说这些干啥子。”
陈书晗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手机点开后台,把明天的直播预告敲出来。她按下发布键的时候,心里忽然安定下来。这个结果并不算好,但她手里终于有了谈判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