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晗带孩子先回了卧室。路乘风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过了会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公司钉钉群有同事发消息:“恭喜老周,今天放机长啦!”
紧接着,群里的同事跟庆祝过年一样,“恭喜恭喜”的信息连环轰炸。
路乘风看着群消息,想跟着发句恭喜的话,却感觉如鲠在喉。他敲下“恭喜”两个字点发送时,感觉自己的心被扎了一下。
第五十章 靠近你,离开你
周延铮自从在电视上看了星屿航司的新闻,凌云匆匆走过混乱的机场大厅的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不受控制地担心她有没有受伤,玉米最近怎么样了,晚上会不会哭闹着找爸爸。他有了回家的想法,但又感觉自己灰头土脸回去,还是会被丈母娘继续瞧不起。
一连几天他睡不好吃不好,熬到第三天,天还没亮,他爬起来收拾背包,在青旅老板娘诧异的目光中说了句“我要回去一趟”,就出门跳上了去拉萨的顺风车。
他在拉萨等了整整一天才买到回深圳的硬座票,坐了48小时的火车,抵达深圳火车站。
从火车站,他心急如焚打了辆车到小区门口。他站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仰头看着对面的16栋楼。只是此时,他的脚却像灌了水泥,突然没有了踏进大门的勇气。
他在门口徘徊很久,犹豫着到底进不进去,直到有个遛狗的住户刷卡出来,他鼓足勇气侧身溜了进去。
小区里的木棉树长高了一截,树冠比走时更密了。花园里的长凳还在老地方,凳脚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他在16楼对面花丛里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把帽檐压低,生怕遇到熟人。
早晨7点刚过,16楼的单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凌云穿着机长制服走出来,拉着飞行箱,行色匆匆去上班。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又好像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一下。随后她转身大步往停车场走去,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移动的白杨树。
周延铮坐在长凳上,想站起来冲过去抱住她。可是,他这段时间都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手机丢了也没有重新买手机,自己还胡子拉碴的,实在没有脸见她。他伸长着脖子,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花圃,被一排灌木挡住,再也看不见。
周延铮叹了口气,打算再等等,玉米一般上午会出来晒太阳。
太阳渐渐升高,花园里的住户多起来。十点左右,周延铮看见一个看上去40岁陌生脸孔的女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女人用婴儿车推着玉米。玉米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扎了一朵小花的发夹,脸蛋胖嘟嘟的。
周延铮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了老父亲的欢喜。他站起来,往树后面退了半步,远远地跟在她们后面。
女人抱着玉米走到一块草坪上,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毯子铺在草地上,把玉米放上去。玉米爬到花圃边缘伸手去抓一朵扶桑花。她抓了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没有哭,反而扭头冲女人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周延铮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切,眼泪汪汪的笑着。
过了会,女人把玉米抱起来放在腿上,从袋子里拿出奶瓶递给她。玉米双手抱着奶瓶仰头咕噜咕噜地喝,喝了几口又把奶瓶推开。又过了会儿,女人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玉米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奶嗝,眼睛慢慢眯起来睡着了。
花园里安安静静,阳光穿过树叶,斑驳的影子洒在草地上。有个老太太遛狗经过,和女人打招呼。老太太开心地和她聊起天。
周延铮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知道了这个女人是凌云请的保姆,心里突然怅然若失。原来,这个家没有他也运转得很好。凌云每天准时上班,保姆细心周到地照顾孩子。他走之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他在的时候,照顾不好孩子,确实在拖这个家的后腿,自己一无是处。他不再被需要,也许不该回来扰乱她们的生活。
周延铮待了一会儿,看着玉米玩得很开心,带着不舍和复杂的情绪,沿着小区侧门的方向离开了。
他走出小区大门后沿着街道一直走,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街角才停下来。他在街角站了很久,眼角涌上滚热的泪。他努力平复心情,擦干眼角的泪水,随后转身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凌云晚上下班回到家,走进卧室从飞行箱的夹层里抽出几张纸,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凌秋月坐着轮椅缓缓过来,看见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
她一把抓起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凌云已经签了名。她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纸张散开滑落了一地,气呼呼地说:“女儿啊,你是不是傻啊?他一个吃软饭的,说跑就跑,把老婆孩子丢下不管不问,你还要分一半财产给他,还要补偿给他几十万现金,你脑子进水了吗?”
凌云说:“房子他也出钱了,他在全职带孩子,理应得到劳务补偿。”
凌秋月的呼吸声更重了:“带孩子?他把玉米摔成颅骨骨折,那是带孩子??”
凌云沉默了几秒,蹲下来把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捡起来。凌秋月一把夺过那几张纸,哗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把两半叠在一起继续撕,直到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地板上,鼻子里喘着粗气恨恨地说:“他就该净身出户,一分钱不能给他!”
凌云看着妈妈狰狞的脸,有点不认识似的,眼角红了一瞬。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晚上凌云把玉米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重新打开电脑,将离婚协议的文档重新打印了一份。她把新打印的协议装进文件袋里放进飞行箱。
第二天飞完航班回到酒店,她给周延铮发了一条信息:“离婚协议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回来签字,我们就可以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她又等了三天,每天飞完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看有没有回复。对话框里依然只有她发的最后那条消息。
第四天,她试着拨了周延铮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她隔了几个小时再拨,还是关机。第二天再拨,依然是关机。
凌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忽然意识到,周延铮也许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些消息。她突然有点担心他的安危,他还好好地活着吧,没有出事吧。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随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搜到周延铮的小说,小说显示他这段时间有更新连载,最新的一篇是昨天更新的。
她点进去读了起来,在小说的世界里,周延铮又是无所不能的王,每个文字都像他训练有素的士兵,他指哪打哪。
从头追读这部小说,凌云发现世界渐渐安静下来,小说里人物的爱恨情仇牵动着她的感官,她被里面的段子逗得笑出了声。她发现自己再次成为了天山童老的铁杆粉丝。
直到许玥在三人群里发来一段慵懒的语音,凌云才从小说的世界回到现实。
许玥在微信群兴致勃勃地说:“姐妹们,最近我刻意地减少了和陈律师联系。他发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我说要飞航班。他问我想不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我说要帮陈书晗带孩子。每次拒绝的理由都很充分,连我自己都觉得天衣无缝。”
陈书晗很快在群里回:“我看你是怂了,平时怼天怼地,遇到个条件好的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许玥回:“我确实有点怂,陈昊这种男人像一道太完美的进近航线,高度速度姿态全部精准无误,总觉得越精准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凌云回:“多观察,谨慎一点没错,时间自有答案。”
三个人又在群里聊了会,才各自忙起来。
时间一晃来到了十月中旬,深圳还穿着短袖,塔钦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星屿航司的会议室里,张部长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是一张藏区地图,红色的标记圈出了受灾最严重的三个乡镇。会议室里坐了20多个人,有飞行部的、客舱部的,还有医疗队的负责人。
张部长打开新闻片段,画面里是塔钦被暴雪封堵的道路,牧民抱着孩子蜷缩在帐篷里,游客裹着棉被挤在临时搭建的安置点。镜头扫过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脸,背景音里风声嘶吼。
“塔尔钦遭遇了70年不遇的连续暴雪,目前有超过300名游客和当地牧民被困,物资告急,道路中断,急需社会力量救援。”
张部长放下遥控器,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公司决定抽调一架A320,执飞阿里昆莎机场,运送医疗队和救援物资过去,我们需要两名机长和10名志愿者,参与这次救灾活动,本次活动自愿报名。”
整个会场一片凝重。阿里昆莎机场是国内公认的高难度高原机场,四面环山,山谷乱流常年不断,秋季强侧风频发,进近航线狭窄复杂,落地标准严苛。如今暴雪锁山,低云密布、跑道结冰、能见度临界,每一项都是民航客机飞行的致命风险,稍有不慎便会引发飞行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