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乘风摆了摆手没多说话,走进帐篷在角落里坐下来,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他看着外面并肩忙碌着的凌云和周延铮,目光平静而复杂。
许玥靠在帐篷支架上,手里握着保温杯,看着那两个人影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她轻轻叹了口气,想起泸沽湖的篝火和深圳湾的夜景,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在陈昊和泽旺之间的那个纠结了。眼前这场灾难让她明白了,能像凌云这样扛得住狂风也守得住温柔的人,才值得真正敬佩。
凌云忙完手头的事直起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周延铮站在她身后递过来一杯热水。凌云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低头吹了吹热气,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
“雪小一些了。”周延铮抬头看着天,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花。
凌云“嗯”了一声,也抬头往天上看。云层的缝隙里透出微光,照在雪地上泛起一片清冷银白。两个人并肩站在帐篷外面,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渐渐放晴的高原天空。
远处,最后一个被困的牧民被搜救队从山口抬了回来,安置点里响起一阵稀疏掌声。。
过了很久,凌云先开口说:“玉米会叫爸爸了。”
周延铮的眼睛亮了下,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凌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对折的文件袋,边角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抚平褶皱。
“周延铮。”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像在驾驶舱里念检查单一样平静,“你是孩子的爸爸,是丈夫,是女婿,是读者口中的网文大神天山童老。”
她顿了一下,把文件袋递到他面前:“但你更是周延铮自己,我不想你因为这场婚姻弄丢自己。”
周延铮接过文件,看到四个醒目的大字——离婚协议,手抖了一下。
第五十四章 雪域归程,他说要跟她一起回家
周延铮低头看着文件袋上“离婚协议”四个字,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住,整个人像个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定在原地。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文件袋表面,洇出几个深色的水印。过了许久后,他手指颤抖着把文件袋折了一下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等他抬起头时,凌云已经走回帐篷那边去了。她的背影在雪幕里晃了一下,被帐篷的门帘吞了进去。
安置点的柴油发电机又突突地响起来,几盏临时拉起的白炽灯在帐篷之间晃荡,光影在地上来回拖拽。
周延铮站在原地,手指隔着冲锋衣的面料按在胸前那个硬挺的纸袋上。心跳从指尖传回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老周。”路乘风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把铁锹,“跟我去清一下东边的排水沟,雪一化全灌进来了。”
周延铮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快速擦了下眼泪,走过去接过铁锹。路乘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在东侧排水沟忙了快一个小时。积雪被体温融化成水顺着沟沿往下淌,混着泥土和碎草叶堵住了出水口。路乘风蹲下去用手掏,掏出一团缠着头发丝和塑料袋的烂泥。他甩了甩手上的泥水,抬头看周延铮:“你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
“丢了。”
“丢了多久了?”
“有一阵了。”
路乘风把最后一团烂泥掏出来扔到旁边的雪堆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凌云其实找过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延铮,弯腰去拿靠在帐篷边的铁锹,“打了不止一次。”
周延铮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把铁锹插进雪堆里,没有接话。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志愿者们在最大的帐篷里围坐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台取暖器。红色的发热管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暖光。
今天的晚餐是泡面和压缩饼干。凌云坐在取暖器旁边,手里端着泡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去。许玥挨着她坐下,把自己的半根火腿肠掰了一段放进她碗里。凌云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周延铮坐在离她三张折叠椅远的角落里,手里端着泡面却一直没吃。他看着取暖器旁边的凌云,她的头发还没全干,发尾贴在脖子后面,被取暖器的热气烘得微微卷起来。
许玥吃完泡面站起来收拾垃圾,经过周延铮身边时停了一下。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其实她最近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周延铮没说话,手指在泡面碗边缘来回划了一圈,然后把碗放在地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物资堆那边翻了翻,从纸箱里找出两盒自热米饭和一包榨菜,蹲在帐篷外面用冻僵的手指撕开加热包,倒上水,把米饭放上去,盖上盖子。
几分钟后白色的蒸汽从盖子边缘冒出来,混进呼出的白气里。他把加热好的米饭端进帐篷,放在凌云旁边的折叠椅上,又把榨菜撕开一个小口搁在米饭旁边,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
凌云低头看着那盒热气腾腾的米饭,筷子在泡面碗里搅了两下,然后把泡面放下,拿起了那盒米饭。
许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用泡面碗挡住了自己的笑。
晚上十点,发电机熄火。帐篷里的灯光灭了,取暖器的红光也慢慢暗下去。人们陆续钻进睡袋。凌云裹着一条毯子靠在帐篷支柱上看明天的天气预报。
周延铮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睡袋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帐篷顶。帐篷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风声也小了下去。
他侧过身,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个文件袋。就着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他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纸张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文件的第一页是财产分割。房子和玉米归凌云,凌云按房子的市值补280万现金给他,家里的存款一人一半,除此以外会再额补30万给他作为全职带娃的劳务补偿。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凌云已经在签名栏里签了字。她的字迹和飞行日志上的一模一样,每个字的末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他把文件塞回纸袋,重新拉上冲锋衣的拉链。睡袋的尼龙面料贴在脸颊上,又凉又滑。他闭上眼睛,听见凌云在帐篷那头轻轻翻了个身,然后是她均匀的呼吸声。那个呼吸的频率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就能在脑子里描出她此刻的姿势。
凌晨三点,最后一班岗的值守人员从帐篷外面走过,手电筒的光扫过帐篷布一晃而过。周延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凌云已经不在了。她的睡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毯子旁边,登山靴也不在了。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拉开帐篷门帘走出去。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安置点被一层清冷的银白色裹住。凌云独自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铁皮屋顶上被雪压弯的天线。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得很慢。
周延铮走到她身边站住,把两只手也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明天雪停了就返程。”凌云先开口。
“伤员都转运完了?”
“嗯,最后一批今天下午就送走了。剩下的物资交接给旺堆,我们飞回深圳。”
“飞回去之后呢?”周延铮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上,雪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冷白。
凌云沉默了一会儿,抬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寒夜里轻轻摩挲着,掌心蹭出细碎的凉意,又缓缓插回口袋,指尖抵着口袋内壁的布料。
“玉米最近长了两颗牙,保姆说她现在会扶着茶几站起来走两步了。”凌云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和平时在驾驶舱里报高度一样平稳,只是末尾的音节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周延铮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被踩实的积雪,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鞋跟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跟你一起回去。”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是在忐忑地等着凌云批复。
凌云转过头看他,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晕开一层朦胧的银辉,五官被衬得柔和清晰,眼角的细纹被月光描上浅淡的轮廓,不似平日里那般锐利,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是周延铮在塔钦收留的那条流浪狗。它从帐篷后面窜出来,浑身沾着细碎的雪沫,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雪粒簌簌落下,随即摇着尾巴,颠颠地跑到周延铮脚边,蜷起身子趴下,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凌云低头看了看狗,又看了看周延铮,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容落在月光里,眉眼轻轻舒展,连眉梢的寒意都散了几分,虽转瞬即逝,却像雪地里闪过的一缕微光,被周延铮牢牢收进眼底。
“那就一起回吧。”凌云说完转身往帐篷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那条蜷在周延铮脚边的狗,“狗可以带上飞机,放货舱。”
她说完这句话就大步流星地走回去了,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周延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狗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后往帐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