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许玥从帐篷里出来透气,发现周延铮已经起了。他蹲在帐篷外面往一个布口袋里装狗粮,旁边搁着一个用旧毛毯改成的狗窝。一条黄狗围着他打转,尾巴摇成了一团虚影。
上午八点,星屿志愿者们做好了工作交接。旺堆带着几个牧民站在跑道旁边送行,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哈达。凌云全机组人员站成一排,旺堆把白色的哈达一条一条挂在他们的脖子上,然后用粗糙的双手握住每个人的手,用夹生的普通话连声说着“谢谢”。
登机前,凌云站在舷梯旁边,把狗装进航空箱里,又检查了一遍通风口和固定扣。周延铮站在停机坪上,抬头看着敞开的货舱门。狗在航空箱里转了两圈趴下来,把鼻子贴在通风口的网格上嗅了嗅。
“货舱有加压和温控。”凌云蹲下来把航空箱的门锁又拧紧了一点,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跑道上的积雪。
周延铮伸手帮她把膝盖上的雪拍掉。他的手在她膝盖上方停了一秒,稍后收回去了。
两个人并排走上舷梯。进了机舱以后,许玥已经带着乘务组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了。她站在客舱中段清点旅客人数,手指从第一排点到最后一排,点到周延铮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位先生,请您把行李放进行李架,座椅靠背调直,小桌板收好,系好安全带。”她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周延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从舷窗往下看。塔钦的跑道在视野里慢慢缩小,那些蓝色的帐篷变成了一排排小方块,旺堆和牧民们站在跑道尽头冲他们挥手。
飞机滑跑,加速,抬头,离地。起落架收回机腹的瞬间,昆莎机场的跑道被抛在了云层下面。舷窗外的雪山从平视变成俯视,嶙峋的山脊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凌云在驾驶舱里,左手握着操纵杆,右手把油门收回到巡航位置。坐在她旁边的路乘风正在核对航路点,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近一点开口道:“机长,航向270,高度8800,天气晴好,预计飞行时间四个小时整。”
“收到。”凌云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跑道还是那条周延铮接送凌云上下班时经过无数次的跑道,停机坪对面的航站楼还是一模一样的玻璃幕墙。
只是这次,停机坪上站了一排人。张部长带队,飞行部赵总、客舱部林主任,还有公司品牌部的两个工作人员举着相机。凌云从驾驶舱下来,脚刚踩上舷梯的最后一级,张部长就迎上来了。
周延铮一看这架势,凌云回深圳肯定要忙着开会,一时半会走不了。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凌云,先独自从廊桥走了出去。
他从行李转盘上取了航空箱,隔着网格看见狗在里面趴得好好的。他拎着航空箱走出到达大厅。深圳十月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身上残留的塔钦干冷空气一下子冲散了。
他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打算等凌云一起回家。没过多久,周延铮发现身旁坐下一个男人,男人看起来衣着得体,浑身透着矜贵的精英范儿,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闪闪发光,手中捧着一束盛放的香槟玫瑰,花瓣饱满,香气隐约散开,他的目光频频投向出口的方向,神色里带着几分期待与焦灼。
第五十五章 香槟玫瑰和狗?哼!男人
两个男人坐在同一条不锈钢长椅上。周延铮坐在左边,脚边搁着航空箱,黄狗在里面趴着。他从塔钦带回来的行李不多,一个磨毛了边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老郑送他的那串菩提子佛珠,还有那份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
陈昊坐在右边。他今天上穿了一件韩版白色立领短袖衬衫,下身穿了一条深棕色的高腰直筒休闲西裤,皮鞋擦得发亮,怀里抱着一大束香槟玫瑰。包装纸在接机口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他把花束搁在膝头,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手表,又把花束换到另一条腿上。
两个男人之间隔了两个空座位。周延铮瞥了一眼那束花,把目光收回来。陈昊也瞥了一眼那个航空箱,没看见里面装的什么,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噜。他们谁也没有开口和对方说话。
两个小时后,许玥和凌云拉着行李箱,一前一后走出来。
陈昊从长椅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花束上有没有被压皱的花瓣。周延铮弯腰拎起航空箱,黄狗在里面轻轻呜了一声。
凌云一眼就看见了周延铮,径直走到他面前,轻声问:“等多久了?”
“没多久。”周延铮拎起航空箱,开口说,“狗没乱叫,挺乖的。”
凌云低头隔着网格摸了摸狗的耳朵,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许玥跟在凌云身后两三步的位置,穿着乘务长制服,头发重新盘过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颈侧。她低头正在手机上看群消息,抬头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陈昊站在三米外,手里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正看着她笑。他的笑容和法庭上那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不一样,有一点紧张,像准备了很久的辩护词在开庭前最后一遍被推翻了重写。
许玥站在原地,把手机慢慢塞进制服口袋。她的脑子里快速翻过过去两个月的记录,她拒绝了他的四次约饭,五次电影邀请,两次周末短途旅行。每一次拒绝她都觉得理由充分得无可挑剔,此刻站在这里看见他怀里那束花,忽然觉得那些理由全部站不住脚了。
陈昊朝她走了两步。他把花束往前送了送,开口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欢喜感:“欢迎人美心善的空乘小姐姐回来。”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轻轻摩挲。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和他翻案卷时纸张翻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在塔钦雪地里跪着给小女孩包脚的时候,我正好在律所加班。办公室就我一个人,我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五遍。”
许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截住了。
“请不要再说你要飞航班了。我查过你的排班,明天你休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律师式的滴水不漏,目光却柔和下来,像冰水杯壁上凝结的那层水珠,挂着欲滴未滴的重量。“也别再说你要帮书晗带孩子。我昨天晚上跟她通过电话,她说今晚汤圆归她婆婆带,你没有任何外援可借。”
许玥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捂了一下嘴。她发现这个男人把她两个月来用过的每一条托词都做了证据归档,然后一条一条地举证推翻了。
她站在到达大厅的灯光下,看了看凌云和周延铮并肩站着的背影,又看了看陈昊怀里那束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的香槟玫瑰,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香槟玫瑰和狗?哼!男人!”
陈昊把花往前又递近了些,花沿恰到好处贴上她的手背。精致的包装纸带着微凉质感,轻轻蹭过细腻肌肤,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张开了一下,碰到了一朵半开的花苞。
陈昊满眼柔情蜜意地看着许玥,嗓音里带着一种低沉的魅惑感:“今晚可以赏脸让我给你接风洗尘吗?”
许玥低头看了看那束玫瑰,把花接过来抱在怀里。她闻到了玫瑰特有的甜香,混着陈昊身上那股清润的梨木香,两种味道缠缠绕绕,丝丝缕缕撩人心绪。
“可以吗?”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地追问了一句。
许玥缓缓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脸颊瞬间漫上一抹浅浅的绯红。她像一朵临水而立的水莲花娇羞地点了点头。
凌云往外走了十几米远。她回过头,目光在许玥怀里的花束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站在许玥身旁的陈昊,笑着冲许玥眨了眨眼,转身和周延铮一起走出大厅。
许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上陈昊的目光,巧笑倩兮,随后半开玩笑似的嘱咐道:“走吧。先说好,今晚不许在饭桌上问我任何需要举证的问题。”
陈昊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侧身让出通道:“成交。今晚的庭审主题只有一个,许小姐这两个月到底瘦了多少。”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香槟玫瑰的花束在许玥怀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陈昊走在她左边,右手拉着她的行李箱,左臂弯着空在那里,靠近她却不碰她。
凌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电梯口,目光从陈昊的背影上收回来。
周延铮纳闷地问:“那个男的是谁。”
“陈昊,律师,帮许玥打赢了老钱的官司。”
周延铮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航空箱里的狗,又抬头看着凌云。“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航站楼。凌云飞行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周延铮的背包带从肩头滑下来一截,他伸手往上拽了一下。
网约车停在路边。周延铮拉开后座车门,把航空箱放在座位上,侧身让凌云先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狗在箱子里呜了一声,把鼻子挤出网格缝隙嗅着车厢里陌生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