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这边车贵,房贵,结婚也贵,我们那边男人轻松点。”
陈昊问:“你们那边结婚什么规矩?”
“我们那边走婚,不需要彩礼和房子,女人住自己家,孩子跟妈妈姓,兄弟姐妹一家人帮忙一起养孩子。男人女人都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人。喜欢了就晚上住一起,不喜欢了就回自己家。”
陈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听起来很自由,那要是想结束关系呢?”
“结束就直接结束了。”
“财产怎么分?”
“各是各的。”
“孩子抚养权呢?”
“孩子本来就在妈妈家里长大,自然跟妈妈。”
陈昊的律师职业病开始发作了:“所以你们那里默认女人当家。”
泽旺点头:“是的,我阿妈是一家之主。”
许玥坐在副驾驶,听着二人的谈话,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一个在深圳CBD打离婚官司的律师,一个在泸沽湖长大的摩梭男人,现在坐在同一辆车里讨论婚姻,偏偏她才是问题中心。
陈昊问许玥:“去哪里?是直接吃饭,还是到处转转?”
许玥说:“之前答应要带泽旺看深圳湾和红树林,现在就去。”
陈昊听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汽车一路疾驰来到了深圳湾公园,停车场排了很长的队。陈昊把车停好后,三个人走路过去。海风从深圳湾方向吹过来,夹杂着咸腥味。海水退潮了,滩涂上露出密密麻麻的气生根和淤泥,很多白鹭在远处浅水里单腿站着。
泽旺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里就是深圳湾呀,真美啊,一点不比洱海差!”
他拍完之后又对着海面拍了几张,随后把镜头转向许玥。许玥站在栏杆旁边,海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快门声响起的瞬间,陈昊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他把瓶盖放在许玥手心里,转身靠在栏杆的另一边。
泽旺放下手机,看见那个拧开的瓶盖。在泸沽湖,他也给她拧过瓶盖。那次爬山的时候,她渴了,他拧开递过去。现在有另一个人在做同样的事。
三个人沿着海岸线往人才公园走。过马路的时候,陈昊的手很自然地拉住许玥的手,过了马路就放下了。泽旺走在旁边,看见陈律师如此娴熟的动作,眼睛瞪得大大的。
三人到达人才公园的草坪,看见这里坐了不少人。泽旺看着高耸的春笋大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笑着对许玥说:“拍给七斤看,她没见过这种公园。”
陈昊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许玥坐在他旁边,泽旺坐在另一张长椅上。三个人围成一个三角形,中间是一片草坪。
泽旺忽然好奇地问:“陈昊,听许玥说你是律师,天天打离婚官司,还相信婚姻吗?”
陈昊靠着椅背,沉默了几秒:“我相信法律。”
“法律能管住感情?”
陈昊低头整理袖口:“法律不是用来锁住感情的,是用来保护弱者的。感情好的时候,婚姻像情书。感情烂掉以后,婚姻就是合同。合同至少能保护吃亏的人。”
泽旺笑了笑:“我们那边,女人不吃这个亏。因为女人始终待在自己的家族里。”
陈昊看着他回:“社会结构不同,安全感的来源也不同。”
泽旺点头说:“你们这里,女人结婚以后要离开自己家搬到男人家里去,离开自己的阿妈,去伺候别人的阿妈。你们管这个叫嫁。我们摩梭人不管这个叫嫁,我们管这叫放逐。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名字越来越少被人叫。大家开始叫她谁谁的老婆,谁谁的妈妈。她的工作、朋友、她喜欢吃的菜,都变成了次要的事。恐怖的是她这个人还活着,名字先消失了。你们不觉得这是在放逐一个人吗?”
陈昊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说的这些,有一个法律术语,叫人格减等。一个人从独立的法律主体变成另一个家庭的附属成员。她挣的钱叫家庭共同财产,她的劳动叫家务劳动,不产生GDP。她在法律上还是完整的人,在社会生活里已经被拆成了若干个身份。妻子,母亲,儿媳。这些身份每增加一个,她自己的名字就被压缩一次。你说这是放逐。在法律上,这叫隐性权利让渡。你告不了,因为没有被告,被告是当前的整个社会制度。”
泽旺转头看他:“你说得比我好。我说放逐,你说人格什么等,其实意思一样,都是说女人结了婚,自己就丢了。你刚才说的那一套在大城市有用,我们那一套在我们村子里有用。但你的那套保护不了的东西太多了。你的婚姻法保护财产,却保护不了你说的那个人格什么等。法律能让女人分到半套房子,却留不住她被擦掉的名字。”
许玥听完这些话,忽然觉得海风一下吹空了胸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耳边还能听见远处孩子嬉闹的声音,还有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边的水声。深圳湾的灯光已经慢慢亮了,整片海岸线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却忽然生出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一个男人告诉她,婚姻会让一个人的名字慢慢消失。另一个男人告诉她,法律可以替感情收场。
她坐在他们中间,突然感觉被俩只大手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拉扯,而她站在十字路口中央,不知该选哪个方向。
第六十四章 航司开放日,周延铮遇见了白月光
许玥忙着在泽旺和陈昊之间周旋,而凌云和路乘风这边,收到了公司安排的家属福利活动通知。
星屿航司一年一度的家庭开放日定在周一上午,公司大厅从早上八点就开始闹腾。入口两侧绑着蓝白两色的气球串,签到墙旁边摆了一排给小朋友准备的飞行帽,帽檐上印着星屿的logo。
几个空乘蹲在孩子堆里发贴纸和糖果,宣传部架了两台摄影机,一台对着签到区,一台扫全场。
张部长提前在群里发了通知,提醒员工家属镜头里尽量展示积极内容,并且只可以拍摄指定的区域,不可以全程直播,发到社媒上图片和视频需要把公司LOGO打码,如无意间拍到其他家属和工作人员也必须打码处理。
陈书晗在签到墙前面拍了三段视频。一段全景,一段布丁举着小飞机模型追糖豆,还有一段是她自己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她把三段视频过了一遍,确认背景里几个空乘的脸都被帽子遮了大半,logo全部用贴纸挡住,才点开抖音后台准备发出去。
路乘风推着儿童车站在旁边,看她蹲在地上编辑视频开口说:“你这一趟拍下来,手机内存要爆了。”
”陈书晗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着:“打铁也趁热,你知不知道网友最爱看什么?制服、驾驶舱、机长、还有八卦。”
路乘风笑着回:“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陈书晗蹲在地上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大厅另一侧,凌云刚签完到就被几个员工家属围住了。
她今天穿着机长制服,戴着大盖帽,她一身机长制服,飒爽英气,尽显女飞风采,让人看得移不开眼。几个小朋友绕着她转,争先恐后问飞机怎么起飞、驾驶舱里是不是有100个按钮。凌云低头给他们比划机翼的形状,孩子们一脸认真地听着。
周延铮抱着玉米站在人群外面。
玉米搂着他的脖子,小手指着凌云的方向。周延铮顺着她的小手看过去,目光落在凌云的侧脸上。她正弯着腰跟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解释什么叫推力,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小女孩的嘴张得更大了。凌云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周延铮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她工作的样子。自从和凌云结婚后,他大部分时间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凌云下班回来推门探头说一句“我回来了”,他回一句“辛苦了”,便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他偶尔去机场接她,也是等在到达厅外面。她拉着飞行箱走出来,上车就睡着了。星屿这栋大楼,凌云每天在里面进进出出,他却是今天第一次走进来。
巨大的模拟舱外壳从二楼走廊就能看到轮廓,航显屏跳动着下午的模拟航班号,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机组成员穿着和他衣柜里那件挂了好几年的同款制服。有个年轻的副驾驶从旁边经过时看见凌云,停下来喊了声凌机长,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
周延铮突然觉得心口暖暖的。他以前总觉得凌云非常强大,能掌控和搞定一切。此刻他站在人群外,忽然发现这种强大下面还有另一层东西。她在这个楼里从观察员走到机长,整整用了六年,而他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她走这条路时留下的脚印。
他突然觉得眼睛热热的,低头亲了亲玉米的脑门,像是说给自己听:“玉米,妈妈是不是特别厉害?”
玉米好奇地睁大眼睛,脑袋上的小发夹跟着晃。
周延铮看着女儿的模样露出了笑容。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凌云和女儿一点点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