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的护目镜被砸歪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额头和眉骨处传来一阵钻心般的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护目镜很快模糊成一片血红色。
她下意识伸手去捂住疼痛位置，手指在额头的一侧摸到一道裂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防护服的白色衣领上，晕染出几朵刺目的红花。
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刚才发生的太过突然，令所有人一时间瞠目结舌，来不及反应。
路乘风第一个冲过来，大声喊了句：“凌云！”
男地勤人员用英语大声吼叫着。
“You Chinese brought the virus!（都是你们中国人带来的病毒！）”
“You made me get laid off ， lose my job soon!（是你们害的我马上要被裁员失业！）”
“I hate you, you should all die!（我恨你们，你们都该死！）”
路乘风趁其不备的空挡，一个箭步从侧面猛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水壶和托盘应声落地，地上到处都是水。两个人在休息室的地板上滚了一圈，撞翻了几个椅子，发出巨大的响声。
两个男机组人员见状也冲了上来，大家七手八脚把男地勤按压在地上。男地勤拼命使劲挣扎着，扭动着身躯，面部扭曲地骂着脏话：“Shit! Fuck you!”
机组人员跑出去喊安保过来。过了会，几个安保人员拿着警棍冲了进来，很快将男地勤制服反手押走。男人被拖出门时口中依然骂骂咧咧不停。
休息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地板一片狼藉，桌椅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茶壶的水流了一地。凌云倚靠着桌子站着，一只手捂着额头，血从她的指缝里流到了手腕上，有一些血滴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凌云感觉大脑像炸裂一样，出现刺耳的嗡鸣声，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清。
“凌云！凌云！”
在大家的一阵急呼声中，凌云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倒了下去。
第九十章 万里归途
凌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航医在一旁注视着她。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有点眩晕，眉骨位置阵阵刺痛，疼得忍不住抿紧下唇。
“不要动。”航医开口用中文安抚她。
凌云重新躺下，用手摸了一下额头，触摸到厚厚的一圈纱布，纱布似乎还渗着血。
航医解释：“凌云机长，你的眉骨有轻微骨裂，额头处缝合了四针，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继续飞行，需要安心静养。”
凌云听到不能飞行这句话，感觉又被人当头一棒，她沉默了良久，半天没有出声。
备用机长廖明已经向公司汇报了这边发生的事情，公司决定返程由他来接任责任机长，全权负责飞行安全与机上决策，路乘风继续作为副驾驶。凌云则留在前舱乘务休息室休养身体。
凌云听到公司的安排，原以为自己会像那些狗血职场剧里演的那样，一把扯掉头上的纱布冲进驾驶舱喊“我能飞”。而她更明白作为机长，更不能逞一时的个人英雄主义，坚守安全第一才是飞行员的基本素养。一名合格的机长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为整架航班的安全起落做出最稳妥的抉择。想到这些，她坦然接受了公司的安排。
一个小时后，经迪拜机场全面排查，飞机上并没有发现爆炸物。机场暴徒和地勤工作人员受他国极端言论煽动，做出了袭击中国公民的举动，并恶意散播谣言制造恐慌。
当一切真相大白后，在场的所有人松了口气。登机口开始重新排队，现场增加了安保人员。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和机组人员顺利完成了全部乘客的核验工作。
400多名乘客全部登机后，飞机终于顺利起飞。飞机离地一瞬间，客舱里有个孩子小声问妈妈：“我们是要回家了吗？”
孩子的妈妈把他抱紧说：“是的宝贝，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凌云坐在乘务室的休息室里，听着机身熟悉的嗡鸣，额角不时传来一阵阵钝痛，她只能尽量闭目养神，不去想太多事情。
客舱大部分时间比较安静，也许是经历了疫情隔离加机场的恐怖袭击，所有人更加热爱生命，珍惜这得之不易的归国机会。
几个小时后，飞机进入中国领空。
客舱里渐渐出现响动，不少乘客忍不住站起来，伸长脖子往窗户外张望着。回归祖国母亲怀抱的喜悦情绪，弥漫在整个客舱。
乘务长通过客舱广播通知旅客，航班即将进入下降阶段，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
陈昊坐在座位上，手指按着手机屏幕，看着微信中许玥的对话框，自己发了无数条信息都发不出，页面提示自己已被对方拉黑，一双眼睛里满是沉郁。
五分钟后，客舱内响起机长广播的声音：“各位旅客，我们即将降落在深圳宝安国际机场。感谢大家这一路的理解与配合！”
客舱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旅客们早已归心似箭，按捺不住满脸的兴奋，不少人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和包裹。
飞机停稳，乘务组人员将舱门打开后，旅客们开始分批下机。凌云站在前舱门口，目送大家离开。有几位在迪拜滞留时间比较久的老人看见凌云额头上包着纱布，眼睛里满是心疼。一位老人特意走上前，对凌云郑重地说了声：“辛苦了，机长。”
凌云听到这些话，瞬间被温暖包围着。
后面，不少旅客经过时，特意停下来道谢，凌云一一微笑点头回应。
旅客快走完时，有个自闭症小男孩被妈妈牵着来到了前舱。他眼神怯怯地不敢抬头看人，手里拿着一张画纸。走到凌云面前时，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肯开口。
她的妈妈连忙解释说：“你好机长，这是我儿子，他是个自闭症儿童，平时不喜欢跟人讲话，但是他善于用画画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他今天上飞机时看到你受伤了，在飞行途中他亲自画了一幅画，说要把画送给您。”
小男孩似乎很怕人的样子，在她妈妈的鼓励下，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画递到凌云面前。
凌云接过画细看，画上是一架大飞机，线条看起来虽然不算流畅，却画得非常认真。飞机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人，额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飞机周围画着许多小人挤在一起，像被那架飞机稳稳护住。
凌云看完画，蹲下身子，一脸温柔地看着小男孩说：“小朋友，谢谢你，你画得太棒啦，我很喜欢。”
小男孩终于抬起头，用手指了指画里的绷带，又小心地指了指她额头上的纱布。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温热的泪水瞬间漫上凌云眼底，给了小男孩一个大大的拥抱。平日非常抗拒人亲近的小男孩，此刻却任由凌云紧紧抱着，眼睛里闪过星星一样的亮光。
男孩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凌云看着这名来自星星的孩子，突然想起了玉米。平时见多了各种奇葩旅客，这样温暖纯粹的瞬间足以让她铭记一生。
凌云目送小男孩上了转运车去隔离，随后把画纸仔细折好，放进飞行箱内侧。那里贴着她的航图和检查单，也放过玉米的小兔子袜子，现在又多了一张画。
客舱渐渐空下来。路乘风处理完驾驶舱收尾工作，走到前舱时，看见凌云还站在舱门附近，走近后发出一番感慨：“凌云机长，我突然想起一句话送给你，时人不识凌云木，只待凌云始道高。”
“这话还有其他解读吗？”凌云问。
“这话就是说你是我辈楷模啊，应该多向你学习，通过和你搭档飞行以来，我受益匪浅。以前我总觉得机长就是坐在左座握着操纵杆开飞机。今天我才明白，有时候不握操纵杆也能托住一整架飞机。凌云精神才是YYDS！”
“路机长，说话水平越来越高了，还整上龙场悟道了，也是进步不少呢，回头我让书晗多煮俩鸡腿给你加餐。”凌云笑着打趣他。
“要得要得，只是又得隔离14天才能回家，累觉不爱了。”路乘风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凌云的额头，接着说，“一会，你应该直接去医院住院隔离了，这段时间好好保重，早日康复！”
凌云回了个嗯字。路乘风开始收拾自己的飞行箱，准备下机。
凌云也收拾好了飞行箱，正准备走人。陈昊恰巧走过来，看见她后停下脚步。
两人都戴着口罩，陈昊冲凌云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凌云机长，祝你早日康复。”
凌云微微颔首：“谢谢。”
沉默几秒，陈昊脸上露出几分着急，开口问道：“我一直联系不上许玥，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凌云如实相告：“许玥前段时间心里难受总喝酒，耽误了航班执勤执，公司已经让她停飞修整了。”
陈昊一愣，语气满是错愕：“怎么会这样？那她人现在在哪？”
“她现在去泸沽湖散心了。等你隔离结束，亲自去找她聊聊吧。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你，不然不会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