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烁闻言低头望去：先前只见不少新妇、幼子，哭哭啼啼地拽住自家官人、父亲的衣角，说什么也舍不得叫他们离开，可独不见领兵之人，现下可终于是来了。
静月心情复杂，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日究竟该不该来？眼神仍直勾勾注视着马背上的赵泊，神色平静，可眼底分明藏着千言万语。
紧紧攥紧裙摆的手指，也显出了她内心的慌乱无措。
赵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啜泣声，面色依旧心如止水般波澜不惊。
喧嚣悲戚的氛围里，两个人平静得格格不入，果真是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鞍下的宝骏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没完没了的嘶鸣，杜仲给它喂了些水和吃食依旧不奏效。
赵泊起先只当宝骏是受了惊，可几番驯服无果后，他仿佛明白了什么，顺着宝骏的视线抬头望去，那抹紫色倩影映入眼帘。
她今日穿着件新做的紫绡翠纹羽纱衣，像要翩翩飞舞的玉腰奴般，一阵风吹过，青绫翠羽裙微微扬起，面上不施浓妆，煞是好看。
自打静月入了京城，偏爱些素洁雅致的颜色，人也愈发文静默然，上次瞧见她这番明艳动人的打扮，还是在雁门吧？
念及此，赵泊内心怅然。
静月浑然不觉心心念念的人正注视着自己，她皱着眉头，目光微微移向旁侧，试探性问道：“阿姊，悠琏也跟着一道去吗？”
赵烁扬起下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只当她是好奇罢了，“是啊！悠琏医术精湛，濂溪也急需女医师。听闻，她为了此番能一道前去，硬生生在太医院熬了好几个晚上，‘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也是如愿了！”
静月眼睫颤动：悠琏本是一心为民，可我仅凭三言两语便疑心与她。与悠琏相比，可真是自惭形秽。
人群中的何悠琏微微昂头，朝她轻点下巴，静月也弯弯身子只当回礼了。
悠琏坚定、坦荡，静月更觉羞愧难当。
她以丝帕遮面，“阿姊，日头晒得我有些头晕。您请自便，我先回去了。”
赵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再看向自家弟弟痴痴傻傻一路追随的目光，真是头疼得很！
“一个嘴上说着不去打扰，可来得比谁都早；一个假装并不在意她的心思，可看她来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傻丫头、臭小子！往后有你们吃苦的日子呢！”
大军出行，马蹄声声入耳，静月在城门阶梯处依依不舍看了他一眼，“愿天神伴你身侧，前路得他庇佑，你会平安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静月觉得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还未成亲的时候。虽说总有闲言碎语在背后编排，可她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相比于她，舒吟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了——年过去这么久了，可那个人没回来，他没回来……
那天，静月见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铺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静月知道，出事了，舒吟心里出事了。
“舒吟，你不是去见裕妃娘娘了吗？回来得这么早，是出什么事了吗？”她小心翼翼询问道。
舒吟丢了魂般呆滞，半晌才恢复了生气，“哦，是啊。裕妃娘娘说让我往后别去了，她没脸面见我。”
静月心弦一颤，蹲在她身侧轻声问道：“这？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呢？”
舒吟看向远方，眼角泪水不住滴落，啜泣道：“他，他父亲给他说了亲事，逼他辞了官。还以命相胁，留他在江南成亲。娘娘说，他往后再也出不来江南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静月惊得跌坐在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面色微微发白，难以置信、惊愕。
“怎么会呢？钱濠云，他怎么会呢？”
“是啊，他明明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见我的。事情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局面了呢？！”
两人相对无言，默声垂泣，命运、命运可真是爱捉弄人。
“王妃，小姐，你们在这呢。府里，府里来信了，说是有要事相传！”
静月回了回神，“白葵，府里说什么了，你念与我二人听吧！”
白葵想了一番翟大伯方才的话，正儿八经说道：“鄱阳王妃久病初愈，邀请我家小姐并王妃娘娘一道登门。”
静月内心狐疑，“鄱阳王妃？菀青，她邀请我二人前去？是否还另有其人，总不会独我二人？”
白葵想了想，“嗯，应该是还有其余贵女的，只不过咱离得近，先传给咱罢了！”
静月点了点头，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子陡然亮了亮，拍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
“事不宜迟，咱现在便登门拜访。白葵，你跟白薇她们说一声，在前边拣些物件，一定要是拿得出手的，不能失了咱的面子。你先去备好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白葵哪能想到她如此雷厉风行，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静月温柔地给推了出去，“时间不多了，快吧快吧！”
好一记温柔刀啊！舒吟幽幽怨怨地瞪了她一眼，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鄱阳王府。
“你这又是搞的哪出？”舒吟神情麻木憔悴。
静月神色迷茫，看似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什么搞的哪出？菀青如今方经历家破人亡，好不易振作起来了，还愿意邀请你我二人前来作客。虽说，你我平日与她无甚交流，可断不敢寒了人家的心呐！”
舒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冷静分析道：“雍国公犯的可是死罪，乃至千刀万剐都不足惜。虽说可怜了国公府上下百十号人，可！唉，菀青逃过了一劫，又有多少双眼睛盯在她身上。若今日，你我二人堂而皇之进了这扇门，那岂不是与天下人作对？”
静月神色一凛，复住她的双手，“舒吟，可若不是得了陛下的旨意，今日这鄱阳王府又怎敢广发请柬？当日陛下冒着诸多臣子的死谏，凭着丹书铁券饶了菀青，他可是要为自己立威啊！今日，借着此，便是要看看，有多少人愿与陛下一心。”
舒吟被她说动了，眼中戾气全消，“你是说，陛下要的是权力，要的是不受任何人干涉的权力。他是九五至尊，是不被任何臣子左右的九五至尊。怨不得，怨不得翟大伯会专门传信于你我，想来也是父亲母亲的意思。”
静月知她伶俐，又明了自己的心意，“嗯，下车吧，别让菀青等着急了。”
第九十三章
说起来，这还是静月头一次到鄱阳王府上来做客。虽说院子有了些年头，可并不让人觉得简朴寒酸，反而让人莫名的安心，花卉颇多，色彩斑斓，更是恍若世外桃源般。
鄱阳王府上的嬷嬷将两人领到主屋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烦请您二位在此等候一番，奴婢先进屋问问王妃的意思。”
静月点了点头，见嬷嬷进屋后随意往四周张望一番：难不成整个上京城的盆栽都被鄱阳王给搬进府了？品种怕是比方正山谷还全的慌，他也是有心了！
没过一会儿，门便为她们打开了。
静月与舒吟对视一眼，抬步迈了进去。
过了这么多年，冯菀青依旧是上京城中的冷芙蓉——她家世好、出身高贵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打小便是众人阿谀奉承的对象。
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认为她会是东政国下一个皇后，再不济也是宠冠后宫的佳丽贵妃。
可当日她被许给名不见经传的鄱阳王，流言蜚语传的是满城风雨！
哪能想到？一朝一夕间，她曾以死相抗的婚事反倒救了自己一命。
眼下，冯菀青面色苍白，双目失神地盯向窗台，可窗外千娇百媚、勃勃生机，无一艳丽入得她眼——她的心，早已经随着大火一并烧死了。
但在听嬷嬷通传来客时，冯菀青还是强撑着从榻上坐了下来。
她是上京数一数二的贵女，打小就被父亲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无论何时，她都绝不能作践、轻看了自己。
“哟，谷襄王妃和相府小姐大驾光临。菀青这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您二位见谅啊！”
她话说得太急了些，一口气下不去，不自控地咳嗽起来，可为了不发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憋红了脸。
静月心口一疼——“谷襄王妃”、“相府小姐”，这样的枷锁注定让几人无法开诚布公交谈。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变了……
“菀青，你身子可好了些？”舒吟弯腰询问道。
咳声戛然而止，冯菀青气得五官扭曲，红着眼看向问候声的主人，冷笑说道。
“好？黄舒吟，若今日是丞相府惨被抄家，你是否又能高高在上地说出恭维客套的话？
还有，别拿这种可怜的眼神瞧我，我冯菀青可不是仅供人观赏的花瓶，没那么脆弱，用不着你的可怜。
哦，忘恭喜你了啊，听闻你即将被封为太子妃了，那可是往后的六宫之主，大好的福气啊。到时，太子妃娘娘，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