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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泊双耳发鸣,后背泛起一层薄汗,浑身肌肉紧绷,浑身微微发僵,难以维持原本的从容姿态。
见到静月的那一刻,他急不可耐问道:“思姚,你可曾有事瞒我?”
“未曾。”
短短几字抵过千言万语,只要是她说出的话,赵泊相信,完全的相信。
未曾,未曾……
如今,谎言被拆穿。
静月面如死灰,思绪纷乱杂糅,脑子里不断冒出各种不好的猜想,越想越心慌,胸口闷得发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我知道我的妻子、我的姐姐还有我的亲眷,她们合伙做起了生意!还一道将我瞒了起来。静月,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静月哽咽着摇了摇头,牙关咬紧下唇,“我没办法的,我没办法赌的!赵泊,你是判官啊,江大山、雍国公……那么多那么多的疑难谜案你都处理的得心应手、毫不留情,你尚且视人命如草芥!我该拿什么去赌,去赌你知道了会对我手下留情?”
赵泊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袭来一阵尖锐的钝痛,闷得人喘不上气。
“视人命如草芥?思姚,原来在你心中我就如此不堪,如此可憎、可恶!你便如此笃定,笃定我会对我的结发妻子赶尽杀绝、不留一丝情面?”
静月眼见他扯下来两人之间最后一丝遮羞布,内心也酸涩痛楚,歇斯底里怒嚎道:“结发妻子?结发妻子!我娘不正是那人的结发妻子,可我娘病的快要死了,他连看都没来看我娘一眼!
我该拿什么去赌,去赌凡事多虑、凡事为自己助益的谷襄王,事发之时会为我考虑?
赵泊,你娶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舅父的势力,还是我势单力薄,为了不让陛下起疑心?”
她的话语如雷贯耳,赵泊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他心痛地说不出话。
“我便如此无情,如此无义?所以你的事,你宁愿告诉那个赫仁也不愿与我透露半句!你甚至,甚至拿山郊去换,唯独将我蒙在鼓里,看我像个傻子一般为此奔波!”
静月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赫仁,赫仁是我的朋友,是我在雁门的十年之交,我不可能弃他于不顾。换做是你,你听见悠琏,悠琏被人绑架了,你是否会见死不救?”
赵泊方平静一会儿,心里的火便又烧了起来,“悠琏,你我的事,与悠琏何关?”
“哼,你每每入宫难道未曾与她相会?若是病了寻求太医,杜太医、曾太医难道不更恰当,可你为何每次都寻求何太医!你书案木盒,里面盛的女子所用的丝帕与步摇,难道不是悠琏遗留下来的物证?!”
赵泊觉得事态已然发展到自己毫无预料的地步,他耐下心来温声说道:“悠琏是皇祖母的太医,通过她,我才得以知晓祖母身体近况。并且,我与她从未私会,杜仲在场、起阳也在,宫殿里嬷嬷都在,他们都看见了,你大可与她们对证!”
静月心绪紊乱,懊悔自己口不择言非要辩个究竟,平平冤枉了悠琏。
下一秒,她听见赵泊冷冷说道:“不过,你如此繁忙,应当不愿把闲心放在我的身上。”
闻言,静月神情猛地一怔,眼神骤然黯淡下去,眼帘轻轻垂下,掩住眸中翻涌的悔恨,追悔莫及。
赵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却又想起了什么,弯身在她耳边轻轻嘱咐道:“江大山的妻儿,我知道是你安置的,你秘密将她们送到了苏南。此事你大可放心,不会再有人追踪她们的去处。”
凌乱发丝短短相缠,须臾之间便匆匆离去。赵泊直起身子最后看了她一眼,不经意间瞥见她不知所踪的步履,他眉头紧锁,将人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
“夜里凉,你早些睡下吧。”
转身的时刻,他脊背后所受十道鞭伤又隐隐作痛——当日他作为主审办事不力,使案犯家眷逃脱,按照律例当受鞭刑,时过境迁,如今虽已结痂却还是不时发痛。
静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落寞孤寂笼罩在自己身边,她紧紧环住自己,心碎难平。
此刻,她仿佛是一轮孤月,漫无目的漂泊在漆黑水面,她被束缚其中,久久无法动弹。
白苏白薇和董嬷嬷焦急在院外等候,里头时不时传来的嘶吼声可是把几人吓得够呛。见了赵泊走来,没一个敢上前问话。
见王爷走远了,三人连忙跑院里跑去:王爷不在,可王妃还在呢!
可留给她们的依旧是紧闭的屋门,三人面面相觑,皆没了主心骨。
第九十二章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天气又凭空冷上几分,路上的行人都缩紧脖子赶路。
正值小麦抽穗的时节,这一场雨下得,实在是叫人愁的慌啊!
比起久阴初晴带来的喜悦,率先侵袭人心的是远方传来的噩耗——濂溪地动不休,且事发突然,堤坝摧毁、水殃民田,当地百姓伤亡惨重,损失不计其数……
朝野喧动,兴文帝下旨委派京官前往支援——而首当其冲之人,正是自愿领命的谷襄王殿下,携骁武营八百将士,前去濂溪赈灾。
静月是从汝宁郡主口中得知的消息。
自那晚后,她与赵泊再也没有见过面。
赵烁怕她多虑,尽可能地隐去了濂溪如今的灾情,寥寥数语后,静月愣怔数秒,眼眶湿润。
她强自隐忍道:“我知道的阿姊,他心里本就装着天下苍生,濂溪又出了这样的事,他愿意带兵赈灾,我不会说什么的。”
与其是说给汝宁郡主听,静月更像是劝慰自己罢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对方开口,她便又皱着眉头不住嘀咕道:“只不过,他去了又能干什么呢?阿姊,你可否劝他一二,眼下这个情形,我只怕,只怕他去了也是于事无补啊!”
赵烁鼻头一酸,轻轻拍了拍静月的肩膀,“月儿,你放宽心!如今濂溪遭受此等灾情,地动也是未知数,赈灾本就难办。皇叔,他生怕民心不齐再惹出了事端。群真毕竟是朝廷派去的人,又是皇室子弟,百姓见他来了,起码会舒心一段日子。这是他的责任,躲不掉的。”
闻言,静月无法反驳,只能强颜欢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中闪烁着泪花。
赵烁看她掩泪自持的模样,眼神游移,不自觉想起了与蒋绍州刚成婚时的自己。
那时,他也总是忙,忙得整日整夜不着家;而自己,独自守着空落落的院子,惴惴不安地等他回来,一等便是几个黄昏。
如今,他独自留在濂溪,身边不知道有人照顾没有,有没有遇着什么危险,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
罢了罢了,酸掉牙的老故事了,怎么又突然想起来了呢?赵烁眼底的热切熄了去,神色如常。
“月儿,群真明日一早出发,皇叔会在武威门前为其助威壮行。你若是想见他最后一面,或者,想在他走之前将事情说个清楚。今晚,今晚我带你入……”
静月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了她:“阿姊,时间如此仓促,他定是有许多东西还得准备,或是,还要与许多人告别。我就不过去添麻烦了,免得惹他生气。”
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可眉眼低垂,目光涣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根本没抵达眼底,真是笑得勉强。
赵烁眉头微蹙,叹了口气:这两人,看来还都在气头上呢,谁也不肯先服个软,真是难搞啊!
“算了算了,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既然大病初愈,还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要紧。理儿总是念叨着见你,我都怕你见着他会分心,全给搪塞了过去。”
听到蒋理的消息,静月这才真正笑了起来,她一笑,嘴角两个梨涡就若隐若现的。
“我身子并无大碍,让理儿何时得空就来寻我吧。有他在,这日子总归是要多些趣味的。”
“好,得了你这句话就行。赶明儿我就把那小子给你送过来,也好让我耳朵清静两天。”赵烁扬眉浅笑道。
可到底还是嘴硬心软,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静月便早早地在武威门楼上等候着即将出关的将士。
清晨未见太阳还是凉的慌,寻常人总要多捎件衣裳,可她头上莫名出了一层薄汗,只觉燥热难耐。
赵烁念着今日为胞弟送行,路上不幸耽搁了会儿,眼下匆匆登上城门,原以为自己是最早来此的,哪能料到早已有人候着了。
“哎哟,我原估摸着只有我能想到在这儿为人饯行,哪能想到,你竟与我想到一块去了!看看,这高处,视野多好。”
见身旁人不为所动,她放低姿态,悄悄往旁边凑了凑,“咳咳,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跟阿姊说,在这儿等多久了?”
静月目光灼灼看向远方,心虚地舔了舔嘴唇,违心说道:“也没多久,刚到,咱俩约莫一前一后吧。快看,阿姊,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