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收拾妥当，静月面带微笑，掐着嗓子回道：“董嬷嬷，您进来吧！”
“王妃，老奴实在是叨扰了。只是王爷先前招呼过，等您醒来了，让老奴领着您去祠堂一趟，他说要领着新妇为老王爷上柱香，好让他们九泉之下能安息。”
静月神色凝重，看着若有所思：想来昨日省去了敬酒，他心里估计也不好受，今日总该去见见公婆的。
“我知道了嬷嬷，烦请稍等片刻，白苏白薇，咱也赶紧些吧！”
眼下当紧的事还是祭奠公婆，虽说是新婚第一天，还是打扮得素净些好，白苏遂着静月的指示找出了一件烟笼梨花百水裙，荔枝色的料子，端庄不张扬；白薇也没用金饰为她妆点，象牙雕菊梳清润雅致，再合适不过了。
静月看着铜镜中挽起的发髻，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低头笑了笑，“总会适应的，董嬷嬷，烦请您领路，咱走吧。”
赵泊已经等候多时了，董嬷嬷将静月带到门口，弯腰行礼道：“王妃，王爷已经在里边等着了，奴婢几个不方便进去，就在外边等着你们。”
静月点了点头，对着白苏白薇轻声说道：“在门外等我。”说罢，提起裙摆抬脚往祠堂里面走去。
想来也是心有灵犀，赵泊今日也穿着荔枝色的衣裳。静月瞧见的第一眼便眼前一亮，可她惯会伪装，等赵泊转过身，那能瞧见那抹昙花一现的亮光。
“来了。”赵泊没有多说，面带浅笑，只是朝她伸出来左手，语气平和淡然，仿若两人早已相伴多年。
静月递去了自己的右手，陪着他一起跪在蒲垫上，又自然地接过了三支香，青烟袅袅，愁容漫上眉梢。
“父王，母妃，群真带着新妇前来祭奠你们了，孩子已经成家，望你们能够安息。”
静月将手中的线香插入眼前香炉之中，她默然想道：娘，女儿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为您上柱香。今日为公婆上香，又思念到您，愿你们泉下有知都能安好。
她虔诚地拜了拜，娓娓诉说道：“父王，母妃，我是月儿。你们放心，往后我会陪在群真身边，我们一定会好好经营我们的家。”
言真意切，声音不高、轻柔，像微微泛起的涟漪，波澜荡漾。
赵泊失了神，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肩膀都维持着刻意的绷直，眼珠子打了个转，竭力捺住那抹温润的湿意。
两人上完香从祠堂中出来，慢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静月忽的觉得有个子高的人走在自己身旁不失为件好事，起码他能遮住所有的日头。
想到这儿，她觉得甚是有趣，唇角轻扬，顺带着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赵泊见她心情不错，试探性开口问道：“王妃昨日睡得可还安稳？”
静月停住了脚步，眼神一沉，眉头缓缓蹙起，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赵泊乐于她的生气，赶忙找补道：“昨夜是我的不对，我一时兴起就多喝了几杯。后半夜醒来，更是懊恼怎能让你趴在书案上睡着，便喊来了董嬷嬷为你更衣，好让你睡得舒坦些。”
静月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一套说辞。不过，她还有更深的疑问，事到如今，也不必遮掩。
“襄王殿下，我只是不懂，当初圣上为何会突然为你我赐婚？论家世背景，雍国公的女儿更与你相配；论学识才情，我想还是悠琏更胜一筹；再说兴致爱好，想必卓筠倒是与你更投机……可，为何是我？”
嗓音轻灵飘扬，可这恰恰是压在静月多日心底的重担。她会疑虑、她会好奇，可她也会不愿因难以接受的事实难堪。
能够开口主动提及，也不过是想要一个交代，她耗了极大的勇气，不愿再令自己陷入——“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静月还想再说些什么，稍抬眼脸，意外撞见眼前人乌黑的眼眸之中，深邃、晦暗不明却又氤氲缱绻。她有些不知所措，手指紧紧拽住衣摆。
赵泊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静月微微发红的耳角，喉结滚动，直视着她，目光如炬。
“静月，我们见过的，你忘了，我们……”
一阵微风吹过，透过晨间清光，静月抬起了头，眸光微闪带着一丝渴望，仿若在寻求着自己心中的答案。
第五十六章
“王爷，王爷！郡主来了，在前厅候着呢，我说让她‘老人家’等会，她就一巴掌把我赶出来了，王爷，快些回去吧！”
杜仲悲戚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一场期盼已久的交谈因这位“不速之客”戛然而止。
静月意识到两人之间几乎消失的间距，轻咳一声，有些难为情地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再抬起头时，杜仲已然临到跟头，声音依旧哀哀怨怨。她便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杜仲几眼，眼眸流转，“这人，怎得好生面熟呢？”
赵泊窥见了静月眼底的一丝狡黠，眼含笑意，然而在转向杜仲时，这抹笑意消失殆尽。
“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快先给王妃娘娘请安。”
杜仲拍了拍脑袋，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垂首躬身说道：“在下杜仲，原是骁武营七品副将 ，当然，现在也是！不过，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是殿下的贴身侍卫。娘娘日后有任何吩咐都可以交代给我，杜仲保管在所不辞！”
静月被他这一番话给逗笑了，眼底波光流转，眸中清澈明亮。
杜仲抬眼望了过去，心头一震，人也跟着顿住，木然呢喃道：“仙女姐姐……”
静月看他一副丢了魂的模样，还是有些不适应的诧异，抬眼看向赵泊，他倒是习惯了的姿态，抬手扣了扣杜仲的脑袋，“还没睡醒吗？第一次见面，你可别吓着你‘仙女姐姐’了！”
杜仲晃了晃脑袋，言语焦急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哎呀！不是，不是第一次见，我说不清，王爷，娘娘，你们跟着我走便是了！”
到了正厅，静月可算是理清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舅舅，我终于见到你了！”
还没踏进门槛就见一道“小肉球”般的身影飞一样袭来，赵泊顺势将他揽在怀里，“嗯，我看小理儿又胖了不少，舅舅马上都抱不动了！快，跟你，跟你舅母打声招呼！”
唤了苏儒贞十六年的舅母，冷不丁要听旁人唤自己一声“舅母”，可真是新奇啊。
蒋理捏住嗓子，正打算好好表现讨这位“素未蒙面”舅母的心，身子转过来却一惊，小嘴巴都合不上了。
“仙女姐姐……舅舅，我怎么又看见仙女姐姐了，理儿不是还在梦里吧？”
静月也是指尖一顿，眉头皱起，“蒋理，你怎么会在这里。舅舅，原来你是殿下的外甥？”
杜仲一副“沉冤得雪”的神态，看吧，自己丝毫不必多说一言，眼见为实啊眼见为实！
赵泊哪能想到两人会这么有缘，先前在临阳花灯节不过以为是稚子口中的虚言，虚无缈缥，哪能想到竟会是她？
蒋理在赵泊怀着扑腾了几下，也就顺势落在了地上。他牵住静月的手，用小大人的口吻徐徐说道：“仙女姐姐，我平日都是自己走的。从来，呃，几乎从来不用人抱！你看，我很独立的吧！”
赵泊低头瞧着被小胖手牵住的那只玉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他心中竟还有一丝醋意，这小子真是……僭越了……
“理儿，这是你的长辈，她是舅舅的夫人。你得有礼貌，该唤一声舅母，你可知道了？”
蒋理小嘴一撇，不情愿说道：“理儿知道了，舅舅，理儿会改正的。”眼见泪水啪嗒啪嗒就要落下，可是整了个赵泊措手不及，静月也花容失色。
“额，要不先不叫吧，随理儿的意，行不行？”她话语声越来越弱，仿若在与赵泊商议，实则占据了全部的话语权。
赵泊可不想在大喜的日子哄小孩，既然她也开口了，只能应了下去。
“你们几个究竟在干些什么，怎得还不进屋，杜仲！”
一道凌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极具压迫感，初闻此声的静月脊背发凉，倒吸了一口凉气。
杜仲面露难色地看向他们，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拔腿就跑，偏偏被点了过去，只能强挤出来笑容，屁颠屁颠往屋里跑去。
“仙女姐姐，你别紧张，娘只是说话吓人了些，理儿会保护你的。”
静月附和着笑了两声，还是把目光移向了赵泊，言语间竟带着一丝谄媚，“谷襄王殿下，您请吧！”
“谷襄王妃，一起请吧！”
“弟媳静月，问汝宁郡主安。皇姐来得可真是早，不知昨晚休息得怎样？”
“嗯，劳烦你惦记了，我睡的不错。听董嬷嬷说，你一大早就去祭奠父亲、母亲了？”
“正是，新妇初次登门到家，理应先与公婆问安，这是弟媳的本分。”
她言语诚恳，神色动容，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嗯，这还不错，不必拘谨，你上前来吧！既是初次见面，我这个当长辈的总该有些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