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赵烁从桌上锦盒中拿出一对烟翠金镶玉镯,“把手给伸过来吧,你别看这镯子年岁久了,可它是母亲当日初次入宫,给皇祖母请安得的,说是世间仅此一对。六岁的时候,母亲将它赠予了我,如今也该交由你保管了,我瞧瞧,与你这一身正合适!”
静月细细端详着手上这一对镯子,有些受宠若惊,“既然皇姐所给,那弟媳可就收下了,多谢皇姐惦记!”
“不过是饰品罢了,我只群真一个弟兄,一母同生,唯愿你二人往后一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静月也惦记起来阿姐,昨日匆匆一见,也不知阿姐如今可好。
前厅锣鼓喧天,静雯走出喧闹再次踏入了寂寥已久的心扉。
“雯儿,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静渊终于找到了她,这孩子又瘦了,约莫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挑食,越发显得单薄,可她也更坚韧了,不知是何时褪去了当日的稚气?
静雯正抚摸着门扉上刻着的印记,十一道深深浅浅,上面骇然浮现一道划痕,贯穿始终,触目惊心。
先前每次她生辰,父亲都会为她刻上一笔,他说这是纪念雯儿又长了一岁,从哪一道印记起呢?它变淡了,也变浅了,父亲也忘记她了。
因为后来的这若乾道,是母亲拿小刀刻下的,她力气小些,痕迹也就不明显。最后那一道刻下的时候,母亲病的还没那么严重,可终究是没能等到第十二道印记,母亲就去世了。
她十七岁那年,彻底见证了父亲的绝情,无意中再度瞥见这些早该被岁月遮盖的印记,仿若窥见笑话一般。她将它们一并划去,既然已经深恶痛绝,哪还有装下去的必要,假惺惺、令人作呕!
静雯听见了他的呼唤,回过了神,擦去眼角的泪水,头也不回地就往屋外头走,哪怕再次被中伤也在所不辞。
可是,泪水?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回头,你该决绝淡然的啊,怎么还会有泪水呢?
“雯儿,雯儿,你还在怨爹爹吗?孩子,你有怨气朝爹爹撒出来好吗,别伤着了自己的身体啊?”
静月脚步一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了,周遭宾宴庆贺声全然消退,只剩耳边鸣响,眼底一片错愕,“爹爹?您还是我的爹爹啊!我还当您在上京城里待久了早就把我这个远在天边的女儿给忘了呢?若非如此,四年前怎会把我拦在门外,让我误了祖母最后一面啊?”
静渊听到往事重提,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的想为自己辩解,“女儿,爹爹那是被歹人哄骗,爹爹是被他骗了啊!爹爹知道自己做错了,爹爹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啊,不敢啊!”他痛哭流涕,生了一场病后,倒是有了几分良心。
静雯面色发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胸腔起伏得极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刻意的凝滞,仿佛怕惊扰了眼眶中蓄势待发的潮水。
“父亲啊,你是不是又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觉得只要自己认了错就能得到他人名正言顺的谅解?
您怎么好意思的啊,你是不是忘了?十年前,就在这里,你带着一群人,你们拿着棍子,还有绳索,像看着一条丧家之犬一般居高临下凝视着我!
我可是你的亲骨肉啊,却被你逼的连夜逃出了家门!上京城里那么大,你就当真不怕我被猎犬撕咬着吃了,或是被当做娼妓卖进了窑子里?
我甚至不敢回想,太痛了,真得太痛了!那一晚,你是怎么睡着的啊?”
原谅,谅解?能能替十一岁刚经历母亲离世的静雯原谅所受的一切过犯,她委屈吗,她难过吗?
静雯不需要听他无尽的忏悔,也不想看见他迟来的泪水。若是真想重头再来,只能希冀下一辈子能够再次相遇,再一世,希望他能真心待人。
静雯眼眶早已干涸,她不该再为这种人留下眼泪,提步向前走去,离身后人越来越远——你请随意留存原处,我总该往前踏步前行。
甫一出院门,静雯便瞧见旁边立了个人影,看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奇怪,他鼻尖怎么还红了呢?
静雯瞧他眼熟,可又叫不上名字,索性朝他那边走去,打算一探究竟,“这位公子,你怎么走到后院了,莫不是迷路了?不知你是哪家……”
静雯话还没说完,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已被他带得向前一步,跌撞进他怀里,下颌抵上胸口,先听见的是一声急促而又压抑的心跳。一瞬之间,两人呼吸交错,裙玦飘扬。
安景阳手掌落在她背后,牢牢托着她全部的失衡,失声哽咽道:“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第五十七章
仲亭从盘里抓了一把红枣兀自吃着,心里却纳闷得很,“咦,大哥,你瞧见景阳去哪里了没有,还有大姐,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都不见了?”
茵陈从他手里捏了个枣子投进嘴里,不以为然说道:“安寒说她心里闷得慌,自己出来转去了!”
伯翼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瞧着茵陈神色复杂却又安之若素,也不知为何,哪怕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他心里便会莫名的安稳。
仲亭见这人一个劲的从自己手里夺枣,还没完没了了,“嘿嘿!茵陈,你今日怎得没扎马尾?倒是还编了几个小辫子,这都什么啊!不好看,一点也不爽朗,都不像你了!”
茵陈扯回了被仲亭把玩在手上的麻花辫,面色绯红,有些不自然地嘀咕道:“是吗?我觉得也不是很别扭吧!”
“哪有!我看你是被人给骗了,大哥,你来说说,是不是没有先前看着爽利!”
伯翼原本还在沉浸式欣赏,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回就被推了出来,他干咳两声,“我看挺不错的,如若之前是飒爽英姿,那今日便是柔情似水。”
茵陈顺着他的话语望过去,不经意便落入那双含情脉脉的眼中,似水般清澈温柔,掺不了一点杂质,真是要命了!
“我看你眼睛坏了吧!继涵,你这么年轻眼睛总没坏,你来说说!”
“我,我……”
“行了你黄仲亭,一会还把全场宾客都问个遍呢!我瞧着茵陈妹妹这发样就不错,你还没完没了了呢!”杨卓筠一把揽过茵陈,眉目上扬,挽住她的胳膊就接着观礼了。
继涵见自己的救星终于来了才松了一口气,正想跟大哥分享劫后逢生的喜悦,转眼瞧见伯翼的视线胶着在了前方人的倩影上。
他挠了挠头,恍然大悟终于:大哥,大哥难不成是喜欢卓筠姐姐?
沉光敛迹,星河初绽。
“茵陈,我有话要对你说。”
伯翼今晚兴起多喝了几杯,面上泛起红晕可目光仍旧灼灼,与先前斯文模样判若两人。
茵陈哪能预料到此,心里竟莫名发慌。
“大哥,你喝多了。先别说了,有什么话明日等你清醒了再说吧,要是再说下去,我可怕你明日后悔!”她声音越来越小,底气逐渐消散,最后两句仿若蚊子哼出来一般孱弱,也不敢直视伯翼的目光。
“我没喝多,现在清醒的很。我们都不是孩童了,有些事情必须要面对了,你先别叫我大哥!”
茵陈有些摸不着头脑,心跳愈发的快,眼睫毛如受了惊般不住乱颤,“啊,那我叫你什么?”
伯翼脸红耳热,竭力抑制即将喷薄而出的心脏,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数不清的犹豫只会带来无尽悔恨。
“不管那么多,反正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茵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心悦于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我清楚的知道,并且无数次反问自己,我对你与安寒、思姚的感情不一样,诚然她们是我的妹妹,你也是我的妹妹,即使没有血缘关系。
我曾花很长的时间厘清,这份感情当中,不存在半厘怜悯,不存在一丝施舍,我喜欢你,仅仅因为你就是你,你是茵陈。
再后来,我被调往临阳,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朋友。是我,是我每次都上山找你!哪怕只是远远看见一个背影,哪怕压根见不到你,我都甘之若饴。
可我不想,不想每次都是你那些可恶的师兄师弟,我不想看到他们与你关系那般亲近,我怕你会在山上动了心,我会后悔一辈子,我还会怨自己一辈子的。
在临阳,你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的心快要疼死了……我实在忍受不了你突如其来的离去,我招架不住!
明日一早我就要起身前往临阳,这次我不想再让自己悔恨,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对我又没有一丝,哪怕只是一刻的心动?”
茵陈被迫直视着眼前的双眼睛,赤诚热忱,像是有一团火焰,即将将她点燃。
她耳尖充血,身体僵直无法动弹,本能的想要逃避。
“哎呀!不行不行,你可是我表哥,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再说,我还没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呢,我还答应安寒要陪她周游全地呢,我还,我还一件事都没完成呢,我不能,我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