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摆在课桌上的柠檬苏打,因投入的冰块又再次泛着气泡,刺激她的味蕾,涌向四肢。
桑璇安静地同他对视。
那双漆黑瞳仁里,盈着身后的灯和她的身影。
这算是为数不多被他看见的时刻。
“铃声都响三遍了,都没听见啊!”
黑板被地中海猛拍几下,抖落到地上的粉笔灰遣散了一批在原地看戏的同学。
手里的耳挂绳像烫手山芋。
“丑死了。”桑璇回神把口罩重新戴回到他脸上,丢下违心的评价跑回位置上。
丑死了?
柯佳看看新同学的脸,又看看桑璇回座位的背影。
长成这样还丑?
“我丑死了?”
“....”柯佳抿抿唇,“比许胤赫帅。”
“许胤赫是谁?”
“哦,油画三班的韩国交换生。”
黑杆4B铅笔捏在手中,葡萄暗面的线条以同一方向整齐排列。想听的时候听不清,不想听的时候,他的声音又时时刻刻钻进耳朵里。
“那我和张煦珩比呢?”
“我没见过真人。”柯佳的声音穿过沙沙声扎进桑璇耳朵里,“要是跟照片比,还是你更帅。”
铅笔头被重力按压,出现个豁口。
桑璇咬咬后槽牙。
张煦珩这个糊穿地心的塌房咖,她早八百年就脱粉了好吗!
她压着心头的悸动,看着素描纸上突兀且尖锐的黑点好半天,直到斜前方两人噤声,她才弯下腰去换笔。
HB和2B铅笔倒是找出七八支,只有4B是个独苗苗,唯一的一支在她手上。
手指在拨开笔身第二次寻找时,一个白色纸团施施然闯进视线。她抬头张望,穿过小胖同学和斜前方的顾洵四目相对。
他伸出手指,指向工具包的方向。
这家伙倒是没变,连表情都和初中求作业答案时一模一样。
她把纸团拨向一边,拿出支2B铅笔凑合。
死对头要有死对头的样子,谁家死对头还上课传纸条。
这跟小学生有什么区别?
桑璇继续完成这幅素描的细节部分,又一个白色纸团从天而降,这回落到她的腿上。
留子果然十个里面九个疯,还剩下一个就是顾洵这样的羊癫疯。
她抄起来瞬间丢回去,正中额头。看见他捂住脑袋,桑璇得意扬唇。
100分!
她稍稍侧过画板,注意力集中到这幅素描结束。在把铅笔放回工具包的时候,又看到了至少七八个纸团。
……
被“分/尸”的素描纸挺惨的。
桑璇再次抬头,纸团主人终于想起这是在上课,安分地在纸上开始打框架。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某些人开始努力了。
她捡起其中一个纸团展开。
偌大一张白纸上仅有五个字。
桑璇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
当年拒绝得这么干脆,现在见面第一天还来提要求?
谁理他。
下课铃一响,桑璇就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工具包离开座位。
“桑桑!”
柯佳的呼唤把她钉在原地,明明距离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
“一会儿学习部开会,你帮我把工具包带回去呗。”柯佳晃晃她的手,“回去给你带铁板牛肉饭!”
桑璇一把抢过柯佳的包,“不要葱。”
她发誓,她是因为喜欢同学互帮互助的感觉,绝对不是看在稀有牛肉饭的面子上。
在收到柯佳的两个飞吻之后,桑璇挎着两个工具包环顾四周。顾洵的座位离前门近,依照他那个懒惰的性子绝对不肯多走这么几步,那么此时她从后门出去就是最安全的。
桑璇蹑手蹑脚拉开门栓,刚打开就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这次又想逃到哪里去?”
第7章 7
逃?
还又?
桑璇的人生中就没有逃这个字!
她理不直气还壮,“我经常走这个后门,谁说要逃了?”
“哦,经常走后门,所以连门栓都开了半天。”顾洵靠在墙边,伸手放下保险栓,“它跟你看起来可不太熟。”
桑璇抬眼,“我跟他比跟你熟。”
“所以。”顾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交换生,你就不打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桑璇把工具包拎环套在手腕上,兀自往前走,“要不我请校长来带你逛?”
“诶,你干嘛!”
顾洵自然地从她手腕上把两个工具包都拎到自己手里,“我可没给校长顶过罪。”
想要走出新教学区域就得穿过小型的中央走廊,走进最中央的一号楼。中央走廊两边是全透明的防爆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棱角散射下来的,是一小片彩虹。
桑璇记得崇德高中的教学楼通往办公楼的长廊中段也有一扇窗,在天气好的时候,总会在走廊上出现彩虹的一角。
那条路,高中三年桑璇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她怅然地抬起头,交到办公室的检讨书当废品卖应该能赚个4.99。
剩下那一分钱,就是顾洵所谓的顶罪。
高二第一学期的首次月考在还未转暖的三月。
由于没多久之前才被请过家长,桑璇决定考个第一哄一哄亲爹。
在教室里吃完早餐又再看了遍错题集,她带着考试提纲离开教室朝三号考场去。
分科后的第一次考试,大家情绪都难免紧张又压抑。不停地想把纸上的知识统统灌进脑子里,可这严肃的氛围里,非要闯进来一个乐呵呵的陈亦辰。
他趴在窗前往后桌张望,“你和顾洵算相爱相杀吗?”
桑璇写笔记的手一顿,斜眼看他,“那你和陈亦阳算什么?”
“你变态吧桑璇!”
“谢谢夸奖。”桑璇收回视线,手上的提纲翻过一页。
黑色工整打印体的边上用红笔标注了不少重点,字迹清秀有力,是难得的好字。这比桑璇自创字体还要好认。
“这不是顾洵的字吗?”陈亦辰双手抱胸站直身子,“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上次被他抢走第一不爽,你就把他的复习资料给偷来了?”
“桑璇之心,昭然若揭!”陈亦辰被她几块橡皮丢跑走时,顾洵恰好从前门进来,转头冲门外的陈亦辰打个招呼又慢悠悠朝她走来。
“这次能拿第一吗?”
“挑衅我?”桑璇抬起脸,和他对视。
“我可惹不起你。”
顾洵在她身后落座,直到开考,他的视线仍旧越过她看向频频回头的前桌。
“诶,桑璇。注意点你的试卷安全。”
“我知道!”桑璇没好气地把空白卷子丢到他桌上。
崇德有个变态的规定,不管你是抄的还是被抄的,不管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责任连坐。虽然抓到不少无辜的,但“犯罪率”显著下降。
是以对于在前桌同学趁她去交答题卷时顺走她的试题卷这事儿,她毫不知情。直到监考老师一脸严肃地下来收走前桌考卷,桑璇还游离在状况外。
“桑璇?是哪位?”
“我。”吃瓜听到自己的名儿,桑璇举手,“怎么了老师?”
监考老师把手里的试题卷抖得沙沙作响,“你们两个考完之后来教导处,给家里人打电话!月考都敢抄,什么都不学好!”
桑璇瞪大眼睛,她回座位的时候,试题卷分明是在桌上的。
“老师,我的试题卷...”
“老师,你手上那张卷子是我的。”顾洵插嘴打断,“我刚上去交试卷,没注意,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拿了。”
监考老师摊开卷子又确认了一眼名字,看向发育良好的高个子男生,“你也叫桑璇?诶,奇怪了,你们这个考场还有男生和女生重名的?”
此时,桑璇手里的试题卷也已经被摊开,姓名那一栏赫然也是桑璇二字,只是字迹更加清秀。监考老师也突然哑声,在她教书二十年的刻板印象里。
女生的字会比男生好看很多。
顾洵站起身,靠坐在书桌上,“这是我的试题卷,写什么在上面是我的自由吧?”
英雄救美的后果是周一国旗下的检讨换成了理科三班的顾洵。而桑璇在那天晚自习下课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时候,还碰巧听到从操场上传过来的责骂。
那是比桑凌还要强上数倍的语言攻击,把成绩常年徘徊在第一第二的顾洵都贬到尘埃里。
顾洵连开口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找不到。
她站在阴影里听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