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哑口无言地站在风口,寒风从她的身后吹过,吹起了鬓角的红发,似是在给她的狡辩措辞。至于内容是什么,桑璇不感兴趣了。
“你知道从小镇走到京市有多难吗?利用资源我有错吗!”桑凌伸手拽住想要离开的桑璇,表情都愈发显得扭曲,“你有什么资格来讽刺我?”
“所以呢?”桑璇蹙眉回头,“所以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利用他?为什么装不下去了?因为那个可笑的比你小将近二十岁的男人?”
“我在塞卡尔身上找到了爱!”
“所以你可以对那个成绩不敌我五分之一的小孩溺爱,所以你甚至愿意动用人脉金钱去给她办展。”
“她的履历光鲜亮丽,也逃不过你的助力啊妈妈。”
“那我呢?”桑璇的面上甚至没什么波澜,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甚至不愿意让那些不堪和奢求流露到表面,“你知道你所谓的爱人,在你为他举办生日宴那晚,曾试图猥亵你的亲生女儿吗?”
“他不是没对你做什么吗!”
下意识的反驳出口后,两人都是一愣。
从雨棚里透出的微光照亮了桑凌的一半脸颊,将她真正刻薄的正脸隐藏在了暗处,就像真正的桑凌一样。
默了半晌,桑璇忽然笑出声,自嘲地看向和自己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那个女人的脸。
“如果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还来得及吗?”
声音轻得像毛絮,却让桑凌的手下意识紧攥,五指把周围的肌肤都捏得失了血色。桑璇紧咬的牙关都开始泛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本就是不会听旁人一句的人。任凭她说什么,都还是会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自己爱的人是受害者。
她是个任由自己沉沦在所谓爱情里的,装睡的人。
是个无法拿稳天平,却仍旧想要两手抓的人。
“妈。”
“你有想过,在莉卡之前,你也是妈妈吗?你有想过我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
“你可以对她好,可以对她包容,可以爱她,而我,只是期待你稍微爱我一下,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对我友善一点,你都做不到。”
“你对我的所有看法,都是带着偏见带着愤怒的,你把社会对你的不公转换成恨强加在我和我父亲的身上。”
桑璇深吸口气,牙关松开的下一秒,酸痛就不可避免地转移到鼻尖和眼眶,“我甚至时常在想,我出生那天,是不是所有人都在期待我的到来,而你,却想着未来该怎么利用我做你事业的垫脚石。”
“因为我是个工具,所以你的爱人不管怎么欺负我,都可以,对吗?”
她很久没在桑凌面前哭过了,甚至在那个男人欺负她的时候,都没哭过。时隔二十年,她仍旧记得在思想都还未成型的时候,桑凌就对她的泪水厌恶至极。
桑凌双唇抖动,精明地跳过了那个敏感的话题,“莉卡的优秀继承了我和她的父亲,而你除了努力别无他法。你现在怪我?”
“不怪你。”桑璇轻轻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用我的方式证明我比她优秀,比她更值得被爱。雷诺德中心而已,我会依靠实力在那儿办个人展,但那也不可能是我的终点,而莉卡的终点,她会因为你和那个男人的溺爱,永远停在雷诺德。”
桑璇夺门而去,徒留女人独自呆在院子里。没多久,厨房的门被推开,香味从里面溢出。比桑璇还要冷漠地脸出现在桑凌的视野里。
不明白这个她曾看好的小孩,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较为狼狈的场合里。
桑凌拢了拢领口,转过身时表情已经被收敛个干净,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扬起个笑容,“才吃饭——”
男生没看见她似的绕过雨棚,端着塑料保温盒离开了院子。
第50章 50
桑璇沿着坡道向下,穿过才刚离开不久的墙脚,直至河边才发现原来底下还有一条青苔密布的石板路,沿着走下去,可以到达离水面最近的地方。
凉湖的老一辈还仍旧保留着在河边洗衣服的习惯,但那也仅限于夏天。已经被冷空气侵袭至少两个月的水面开始冻手,或许今年,初雪会像两年前一样提早报道。
平静黢黑的河面里盈着那一轮圆月,如果放在中秋应该是阖家团圆,可今年因为羿天德忙着国外的新项目,父女俩连团圆饭都没能吃上。
找到个稍微干净一些的空地坐下,双手撑在身后的石阶上,仰头好不费劲地看着月亮。和水影里的一样,只是还要亮些。
今晚让桑璇情绪起伏这么大的不只是因为那番听起来并不像一个母亲所说的话,也不只是因为那个过去一年还仍旧给她留下心理阴影的始作俑者。她是替羿天德感到悲哀。
羿天德是个异常心软的人,就算是面对竞争对手都会手下留情的程度。桑璇小时候觉得这是父亲独有的柔软,严母慈父,应该是每个家庭的标配。
但在桑凌离开后,在外面大肆诉苦,在杂志上、在访谈节目上都丝毫不留情面地说着生活的难处,说着婚姻的不幸。所有的错处都被大家归结到羿天德的不忠上,为此桑凌还坏心眼地多次打电话到家里来,跟羿天德说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由此看来,羿天德好像真的被她的话给唬住了,也坚信她嫁进来是断了她的前途,不论真假如何,羿天德都没把事情做绝。也没在桑凌踩着他重新以单亲母亲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时,为自己辩解一二。
桑璇抓起手边的小石块,投入平静的水面,搅乱了那轮圆月,也毁了那隐隐浮现的阖家团圆的影子。
甚至事到如今,桑凌再婚,羿天德仍旧视其开刃作品为珍宝。
这种行为甚至是掉价,是不值。
是付出一腔热血却换来一盆冬日冰雪的阴森森寒意。
想起院子里的那架秋千,又想起那对母女。
桑凌哪是严母?
明明对着连她三分之一天赋都不曾拥有的小屁孩都能笑得出来。
桑璇定定地看着水面许久,寒风从东南角吹过,扬起她的发丝,又一枚石子投入水中,绽开层层涟漪。
爱这种虚无缥缈、全凭他人心意的东西,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呢。”
静谧的夜晚被突兀的声音给打破,桑璇的孤寂也被它撕开一条裂缝。河岸边的护栏砌得比常见的要高出许多,而沿河内缘的石阶能完全隐藏在筑起的高墙下。
她抬起头,大理石扶手上正趴着一个人,自下而上的视角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听声音,大概是戏谑的。她没回答,也没力气冲他大喊回应。过饭点三小时,已经饿得她前胸贴后背了。
桑璇只瞟了一眼,重新垂下脑袋,看着那恢复宁静的水面。
顾洵这人像是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似的,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她。
身后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她很想出声提醒让他注意别踩空,但经常是有了这样的提醒,才更容易出意外。话在嘴边转了两圈又被她咽下。
最后热水袋被塞进冰凉的手心,周身也被带着雾气的草木香给牢牢包裹住。给冰凉的寒夜带来非同寻常的暖意。
“以前没有河就玩乌鸦喝水,现在有了河就学精卫填海了?”
“要你管。”
桑璇双手握紧热源,想依靠它撑过饥饿的感受,却不成想在人身子暖和之后,抗议就愈发猛烈。咕噜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清脆响亮,她下意识用手按住那不配合的肚子,试图捂上肚子的“嘴”。
脑海里“这人肯定会嘲笑我”的这想法刚一闪而过,下一秒果然就听到了轻笑声。粉色霎时间攀上桑璇的耳尖,她压下赧然的神色,绷着脸斜眼看他。
“笑什么!没听过别人饿肚子啊!”
凶巴巴的样子带着昏暗灯光下的耳尖,显得语言的威力都弱了几分。
顾洵勾起的唇角连带着眉眼都舒展开,声音轻软,“诶诶,我可没笑你啊。”
“把你嘴巴压平再跟我说话!”
越是被这么威胁,这嘴角就越是压不下去。好半晌顾洵才清清嗓子,侧头去勾她的目光,“那,想不想吃点东西?”
桑璇脑袋一撇,拒绝对视,转而看向左侧的高墙,“想有什么用,你能现在给我变出吃的来吗?”
“怎么不可以?”顾洵扬起眉,“你任何时候想吃,我都能给你变出来。”
“切,吹牛不打草稿。要是你变不出来怎么办?”
顾洵望着睡眠思索片刻,“变不出来就,随你处置?”
这四个字未免有些太过于暧昧了。
但不可否认的,自从顾洵出现,她心底的郁闷被一扫而空,眼珠转了转,随即抬起下颌,“那我要吃街上那家板栗酥,你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