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果再多停留一秒。
就能看见崔余眼睛闪着的光。
那是崔余那么多年的委屈,和对所有自己得不到的执着的悔恨,
还有那么一点点,叫出妈妈时,一瞬间说不出的心酸。
崔余早晨五点钟就起来洗漱完毕了。
房间也收拾干净,背上背包,崔余最后环顾一遍这间卧室。
自她来到这个家,这间小卧室便成了她的避风港。小小房间,承载了她太多的希望和失望,泪水和奢望。
关上这一扇门,她才有了自己的空间,有了可以放松的角落。
看完最后一眼,崔余打开了房门。
她轻轻把门关上,又轻轻下了楼,在所有人都在熟睡的时间,她走出了这幢二层小楼。
没有回头,踏上去往清城的路。
她原本是想当面和余晚道别的。
不管怎样,余晚是她的妈妈,余晚也爱她,只不过爱的不多,不深。相比父母对子女的爱,余晚对崔余来说,更多的是愧疚。
崔余想和余晚好好谈一谈,告诉她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昨天最后那一刻,崔余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发现,余晚永远都是以自己为主的。通过谈话,她可能会理解崔余,但是在行动上,她依然会要求崔余出国。因为余晚是一个无比坚持自己的规则和计划的人,她不会因为理解而改变,她不会因为崔余痛苦而让自己痛苦。
崔余是崔余,她是她。
崔余放弃交谈,只留下一封信,她要走自己的路,一切安排妥当,余晚也就没有了翻牌的机会。
五点钟,路上已经有一些行人了。
大家面容放松,多是出来散步运动或者做准备做生意的。
崔余在拐角处的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慢慢吃着,走着。
然后到了车站,买票,上车,六点整的时候,大巴车准点出发。
两个半小时,再下车就是清城了。
再回来,隔了一世,有些恍惚。
崔余站在长途车站,仔细看了一圈,和自己记忆里的车站,没有什么改变。
上一世她就是坐着长途车偷偷回清城的,一次又一次。
从车站到家,走着只需要十几分钟。
可是这次崔余走得极快,当她站在崔家大门不远处时,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隔着一条街道,崔家的大门敞开着。
崔见阳很勤快,从来不睡懒觉,这个时候,他肯定已经吃过早饭,前面的菜园打理干净,后面鱼塘里的小鱼也已经喂饱了。
崔见阳是在九七年年初办的内退。清城机械厂改制,要分流一部分工人。其中到了规定年龄且工龄在十年以上的,可以办理内退。
崔见阳身体不是太好,尤其是他的腰,这些年一些重活已经不能再干了,所以在出了这个政策后,崔见阳考虑许久,最后答应了内退要求。
这小半年来,他就不需要再去工厂上班,虽然工资比以前少了,但好在家里只有他自己,吃穿倒是能顾得住。
最近他和戚美华商量着,想去摆个小摊卖点什么东西,可戚美华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她正打着这个小院的主意。
清城这几年开了很多厂子,什么电子厂之类的,戚美华听说是因为清城这里的地皮便宜,闲置人员也多,厂子开到这里,成本比在大城市要低特别多。
有些厂子她去看了,有一些宿舍,可是还有很多小厂,是没有宿舍的,最近就有外乡人来打听租房的事,戚美华琢磨着这是个好生意,家里院子那么大,前面还有菜园,后面还有个大鱼塘,都收拾起来,随便搭个简易房,不就能出租了?
这都是钱啊。
戚美华沿着小路走来,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快到崔见阳家前,她还检查了一下提篮里的东西。
这是她刚刚熬好的药,这一路走的急,怕洒了,打开看一眼,药罐子盖的很结实。
看着大门开着,就知道崔见阳已经起床了,戚美华在门口略停了停,原本严肃的脸庞,挂上了笑容后,才抬脚进去。
*
崔余没想到第一天来,只是想先远远看一眼家门,没想到就见到了戚美华。
虽然她没有见过戚美华,可是看见她远远走来时,崔余就有一种直觉,是她,一定是她。
直到女人停在家门口,还没进门前,先摆出笑容时,崔余便更加确信了。
上一世,在姑姑崔晓心发来的短信里,崔余了解了蛇蝎心肠的女人戚美华。
这女人长得不漂亮,但是有一手哄人的好本事。
就连崔晓心,一开始也被她欺骗了。认为戚美华是个好女人,是能和哥哥过一辈子的。
可谁知道,在戚美华真正嫁过来之后,才发现,这个女人不一般。
婚前的那个对崔见阳百依百顺、照顾有加的戚美华不见了,扒开面具,里面竟然是披着人皮的狼。
她一点点把崔见阳的存款偷了出去,房子也过户成自己的名字,逼着腰病反复发作的崔见阳去工厂坐班,被工厂辞退后,她又逼着他去工地出苦力,对崔见阳的腰病视而不见,无数次在发工资的时候去工地哭闹着讨要工资,把钱直接领到自己手里,以至于崔见阳想吃口饭,都要在她手里讨要……
崔余看着戚美华走进崔家,不久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是崔见阳。
还没有结婚,这个时候戚美华,还戴着面具。
崔余站定了,又看了一会儿,才抬脚往报社走去。
她要先去报道,把工作搞定了,再回来。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崔见阳见了她,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撵她走了。
第8章
魏辰阳醒来的时候,林听早就已经起来了。
他从客房出来时,林听正在吃早饭。右手端着茶杯,左手正拿着刚烙好的饼往嘴里送。
这人不管春夏秋冬就一个爱好,喜欢在院子里吃饭。这一会就坐在屋檐下面的他的专属座位上,吃的慢条斯理的。
“怎么不叫我?”魏辰阳揉揉眼睛,“几点了?”
林听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八点。”
“那还早。”魏辰阳瞅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想着要不要回家去换呢,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又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我得回家一趟,这头发又炸锅了。”
魏辰阳生就一头卷,是遗传他爸,好在他的基因突变了一下,没有他爸卷的那么厉害。
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方菲在厨房里喊,“阳阳,来,吃个饼再走。”
“来了。”魏辰阳洗了一把手,直接在身上抹干净了,就往厨房去。
这是处四方小院,坐北朝南正对大门是四间房,正中间是客厅,往里走一个小卧室改成了书房,东西两侧各一间卧室。院子东西两边又各两间,东面靠墙一间客房,一间杂物室,西面是厨房。院子角落是卫生间。这是方菲学校分的家属院,整个家属院都是一样大一样布局的房间,隔壁就是魏辰阳家。
林听和魏辰阳从小就一起长大,魏辰阳初中的时候妈妈去世了,从那开始,方菲就把魏辰阳当成自己的儿子,自己家的钥匙也给魏辰阳配了一把,家里的客房也成了魏辰阳的第二个家。
魏辰阳走进厨房,捏了一张饼就往嘴里送,然后又提起一张。一边吃一边对方菲赞叹:“姨,你烙的饼,全天下你称第二,就没有敢称第一的。”
方菲笑着看了魏辰阳一眼,这孩子说话就让人爱听,不像自己家里那死孩子,整天闷的像个葫芦,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装哑巴装聋子。
“姨最喜欢你了。”方菲笑道,“嘴甜的啊,谁不喜欢。”
“我说真的。”魏辰阳十分正经,说着话不耽误吃饼,几口一张饼吃完了,又开始吃手里的另一张。
方菲已经把饼煎好了,回头看一眼时间,赶紧把围裙解开,匆忙道:“你们吃着,我得走了,今天早晨是我的早读。”
方菲在县一中教语文,学校就在家属院前面,离得特别近,走几步就能到。
“姨,你先吃点再走。”魏辰阳连忙说。
“不吃了,来不及了。”方菲说完,拿起包要走,走到院子里,看见自己那熊孩子正端着杯子喝茶呢,便对林听说:“你爸今天晚上回来,你晚上回家吃饭。”
“再说吧。”林听眼皮也没抬。
“再说什么啊,你爸出差那么久了,他回来你也不一起吃个饭?”方菲有些生气。
“你知道我们工作没有下班时间的。”林听说。
方菲刚想说什么,就觉得手里一热,她抬头看见魏辰阳,魏辰阳把一张饼装在袋子里,然后塞到方菲手里,“姨,你放心,晚上我押也会把他押回来。你拿着饼,下了早读再吃。”
方菲看看魏辰阳,再看看自己的亲生儿子,气不打一出来,比不得也比不起,不想再和林听说话,只能嘱咐一句走的时候把门锁了,这才匆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