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扬不敢看她,蹲下身坐在她对面,低头等待着她开口。
果不其然,柳姳音颤抖着声音,哪怕他不敢看她,她也死死盯着他,悲愤地问:“鹿扬,你老实告诉我,明月阁这些秘密都是你透露出去的吗……你是不是投靠别人”鹿扬沉默不语,柳姳音睨着他,用从前训斥他时的严厉语气道:“说话。”
事已至此,鹿扬无需再多隐瞒什么,面对柳姳音,他到底是撒不出谎,于是仰天悲凉地哀叹一声,苦苦向她阐述自己的无奈:“阿音姐,我亦许多难处。”
当初楚嫣联合裴晗的人埋伏他们,鹿扬为了救柳姳音摔下崖,幸运的是被山崖下的一颗松树挂着衣衫,没有因此摔个粉碎。
明月阁的人赶来寻找他的尸身前,裴瑞谦的暗探恰巧路过此地,认出了他是明月阁的人,就将其带回自己家中救治。
当时他身体伤势严重,卧病几个月都不能清醒,裴瑞谦知晓此事就把他回自己的别院,原本裴瑞谦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中,只是后来得知明月阁背后不只有李忠彦,还有裴璟辞,裴瑞谦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李忠彦给耍了,恼羞成怒,发誓要报复明月阁。
“裴瑞谦知道我曾在明月阁中地位不低,知晓许多秘密,于是将我关起来,极力劝服我,对我各种威逼利诱,甚至允诺了我明月阁不曾给过的好处,什么高官厚禄、百亩良田,还要我以后掌管御林军……”说到这里,他明显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向往与纠结之色“所以你就心动了你就为这些背叛了明月阁”柳姳音冷笑一声,眼神逐渐露出鄙夷之色。
什么难言的苦衷,不过是见钱眼开下,贪慕权势罢了,她没想到鹿扬竟是这样的人。
鹿扬忙摇头,急切解释却言语苍白:“不是,我并非贪慕虚荣的人,我感念阿音姐将我领进门的恩情,只是……只是后来九月份,才忽然得知你的死讯,我伤心欲绝,你为明月阁付出性命,却不被外人知晓,悲痛之余我已对明月阁再无留恋,所以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剩下的事情,柳姳音也能猜到大概,他对裴瑞谦提供的优待动心了,投靠了裴瑞谦,帮着他对付明月哥。
鹿扬也没想到柳姳音还活着,更没想到今日竟然这里遇见了她。
柳姳音默然无声,想起初见鹿扬时他跪在冰天雪地,求着路过人想要卖身葬父,他父亲原是一城县令,却被人陷害,落得横死的下场,连安葬的钱也被匪贼强取,又得了仇家的命令,无人能帮他们父子,柳姳音可怜他孤苦伶仃,将他带回了明月阁,安葬了他父亲,让他从此隐姓埋名,跟着她和裴璟辞。
鹿扬曾经家境不错,父亲教导他文武双全,又精通兵法,为人处事谦和有礼,很让柳姳音满意。
只是她心中一直清楚,鹿扬并不安于现状,他一直有一颗走进仕途的心。
柳姳音缓了情绪,体恤他多年夙愿未成,叹气低声问他:“为何不回明月阁,或是向明月阁传递消息、寻求保护”鹿扬没有多解释,而是向她展示着虚弱的身子和颤抖的双手,无奈地粲然一笑:“阿音姐,于明月阁而言我早就没有用处了,我没有退路了。”
柳姳音这才发觉他脸颊苍白,身体羸弱,早不似从前那般强健了,即便跟了裴瑞谦也再能多提刀动武,就如今夜只是堪堪担当指挥。
她还想开口劝说他回来,被鹿扬强硬打断:“阿音姐,话已说尽,从前被你领进门的鹿扬已经死了,我如今的命是主上救的,我要把你带回去。”
言罢,密林中突然传来弓箭簌簌声,鹿扬挟持着柳姳音站起来,昏黑的夜里看不清来者何人,也分辨不了方向,其他站在外围的人也遭受到偷袭,哀呼声旋即传开。
鹿扬愣神之际,一把袖箭射进他握住刀的手指上,剧痛之下头松开了手,柳姳音趁机撞开了他,身体往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鹿扬眼见柳姳音要逃,举起手中的砍刀,寒光凛凛,月光也被刀锋切割成片,砸在柳姳音眼中。
砍刀即将落下,柳姳音一瞬间回想起何家村的那场屠戮,恍惚愣在原地,视野猛地被飞影笼罩,裴璟辞在此时突然出现,如惊鸿神勇的侠客,一袭玄袍,挡住了破碎凌厉的刀光。
他跳步到二人中间,拉紧柳姳音的手,抱紧了她的身体,带着她在地上翻滚一圈,待离他远些时,抬手又朝鹿扬射了一箭。
密林中箭声不停歇,隐有渐急之势,裴璟辞的人马即将到来,鹿扬捂着伤口,最后看了柳姳音一眼,神色意味深长,带着人快步驾马离开。
裴璟辞这才看向怀里的美人,许是受到惊吓和鹿扬的刺激,柳姳音此刻脸色苍白,眼神落寞哀伤,呆滞地躲在裴璟辞怀里,柔若无骨般被他抱着。
“阿音,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受伤”他说着要去检查她的身体,被柳姳音强制打断。
柳姳音像失了魂一样,摇着头不言语。
她好累,好想休息。
裴璟辞看着她紧蹙的眉头,自己心里更不是滋味,像被人生生挖了去一块血肉,疼得很。
他解开她手脚上的绳结,揉着她被勒红的腕骨,心疼难以言表,他抬手将她身上他的外袍拢紧一些,又扯下自己的大氅仔仔细细地披在她身上,理着她稍有凌乱的头发放到肩后,动作细致又轻柔。
夜风寒冷,她里面穿的这样轻薄,得赶紧带她回去。
看她始终不说话,他抱着柳姳音骑上了马,低头耐心询问她:“陵城郑家正被抄家,恐怕不安全,你回哪儿”“萃辛呢,她回哪儿我就回哪儿。”柳姳音坐在他身前,想往前挪开身子,不想离裴璟辞太近,可惜马鞍太窄,她不过移一点点,就不够用。
裴璟辞嗤笑出声,按耐着笑意,挑眉好奇地问:“萃辛必定是要回京城明月阁的,你愿同去”柳姳音低头默不作声地按住身下的马鞍,算是默许了。
眼下她想跟着明月阁行动,唯有如此了。
裴璟辞听罢,脸上喜色渐盛,差点就要笑出声了,感觉自己仿佛得了头奖一般甜蜜。
他又是暗喜又是担忧,此番回京城,必然波卷云涌,风波不止,他也知道她不是为了自己而回去。
他突然抬手,将柳姳音按了回来,柳姳音猛地后背撞向他的胸膛,而后紧紧贴着不动,裴璟辞扬起马鞭,勾唇叮咛:“坐稳了。”
柳姳音忍着别扭,保持稳当的姿势坐着,可这样近的距离,裴璟辞的手在她身前,即便她刻意避开他的肢体,还总是无意碰到他。
单薄的脊背随着马蹄奔腾,时不时贴在裴璟辞的胸膛上,他今夜里面没有穿护甲,柳姳音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肌的坚.挺,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暖融融的,隔着衣物传递到她身体上,还有,他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心跳如擂,一声比一声震动,颤动着他的胸腔,也颤动着柳姳音。
她不禁疑惑,为何裴璟辞的心跳动这么激烈,是什么事情在勾起他的情绪,让他如此不安稳。
月明星稀,骏马呼啸而过,载着两只影子,冲进一片混乱里。
-朔风堂已经清剿得差不多了,萃辛的任务也完成了,同柳姳音一起回京城。
郑家的事情还未处理完,裴璟辞和清崇清岩等人还要继续留在陵城。
鹿扬的出现,让柳姳音和裴璟辞得知了裴瑞谦的谋算,他已经知晓明月阁背后不只是李忠彦了,还有裴璟辞,他拿不到裴璟辞的错处,便要处处给明月阁找茬。
不过虽然裴瑞谦迫害明月阁如此惨烈,但裴璟辞这次可是直接扳倒了郑家,算是礼尚往来了,谁都不吃亏。
柳姳音一回京城就染上风寒,卧床一病不起了,调养了两日,柳姳音便已经好得利落,萃辛侍奉着她喝药。
见她仍有些病容憔悴,萃辛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都怪鹿扬那个没心肝的东西,要不是他那夜把你掳走,你也不必穿着舞女的衣裳折腾了一夜,还因此染上风寒。”
提及鹿扬,两人都难免伤心,一起共事这么长时间,早有了情谊,可谁能想到背叛了她们的人是鹿扬,她们曾经那么相信鹿扬,柳姳音曾经还想把位子交给鹿扬和萃辛手里呢。
气氛沉静,两人各怀心事,但都是在想着鹿扬。
柳姳音哀叹着对萃辛道:“那夜他并没有要真心杀我,否则在裴璟辞扑过来前,我早就死了……”
“如此看来,他也算有些良心,她要是敢伤你分毫,来日见面我非剥了他一层皮不可。”萃辛眼神愤愤不平,而被她隐藏的是无法可说的惋惜。
柳姳音叹息,仰头望着床帐上花纹,惆怅道:“我在想,是不是明月阁真的待他不好,才会让他这般狠心离开”萃辛拧着眉,颇感惊讶,不同意她这样说:“怎么会!”
“虽然殿下有时严厉些,但阿音姐和殿下平日里都不会苛待我们,说话做事都重规矩,从不随意发落下人,又赏罚分明,逢年过节还总有封赏,又许我们前程无忧,大家都是身世凄苦的可怜人,幸得明月阁庇佑,才能有个安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