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尉迟烽为伍,早晚祸临己身。
李忠彦身体一顿,被她的反问惊到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为裴璟辞选的路错了。
-太子册封大典定于正月十二,而在正月初七这日,裴璟辞即将问斩。
囚禁数日,明帝未曾见过裴璟辞,而就在这日,明帝才终于肯召他觐见。
“皇兄,走吧。”裴瑞谦站在诏狱门前,笑容灿烂,却意味不明。
裴璟辞被轻扯着从幽暗的监狱中走出,走路时脚步又沉又缓,将要撑不住了。
连日来不见天光,今日突然走出昏暗,裴璟辞被明晃晃的冬日暖阳刺得睁不开眼睛,眼睛又酸又疼。
再看看他浑身衣衫单薄,肌肤苍白,身上伤痕累累,面色憔悴,八尺身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
这样狼狈的模样,只因要见明帝,诏狱才为他准备了干净衣裳,往日合适尺寸的衣服,今日穿来却大了几分。
只是令人意外的,明明他已身材瘦削,可一番装扮后,依旧丰神俊朗,眉清目秀,把面前的裴瑞谦衬得毫不起眼。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了,瞧皇兄这样羸弱的模样,我该抬个轿子来接的。”裴瑞谦故意揶揄他,说着就要命人去抬轿子。
“不必了。”裴璟辞冷声制止他,“我走着去见父皇就行。”
裴瑞谦没多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裴璟辞坐轿子走。
通往泰华殿的路不长也不短,可裴璟辞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不急不躁,倒是把一旁轿子上的裴瑞谦看着急了。
裴瑞谦想看他笑话,故意大声嚷嚷:“你快点行不行”可却被裴璟辞一记凶狠的眼刀吓了一跳,气势压迫,他只得闭上了嘴巴。
到了泰华殿前,裴璟辞低头数着殿前的台阶,一共三十六级台阶,每一级他都踩得严实。
被引领进殿内,裴瑞谦在殿外止步,宫女和太监也不在。
泰华殿里,此刻只剩下明帝、裴璟辞和薛国公薛途。
经历了这样一翻事情后,再见面,父子二人面上皆是复杂。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龙体安康。”
裴璟辞跪在地上向明帝叩拜,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在地板上游移,大殿寂静无声,铁链敲击地板,叮铃的清脆声格外明显突兀,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氛。
明帝坐在龙椅上,漠然地看着他,无奈叹气:“今日,是我们父子最后一面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裴璟辞跪在地上,腰杆却挺直着,盯着一旁站立的薛途,又看向明帝,声音悲戚地质问:“父皇,既然是我们父子二人的会面,为何要有一个外人出现在这里”
第99章 迎接「琥珀色的明媚眼眸」
“外人”本就阴郁的明帝此刻脸色更是充斥着对裴璟辞的不满,他拧眉瞪着裴璟辞,厉声道:“好歹他是你算你舅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没想到父子二人刚见面就是这般争执,薛途站在一旁眼神戏谑,等着看裴璟辞的好戏。
裴璟辞没说话,只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姿态卑微,俊朗不凡的面容满是隐忍与委屈。
这模样,不禁让明帝想起十几年前裴璟辞的生母愉妃,在慕家出事后,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的。
虽然他厌恶慕家,可当年他对愉妃也是一片真心,望着裴璟辞那张与愉妃极为神色的脸,明帝到底还是有些心软。
罢了,父子间的最后一面了,何须再说这些。
思来想去,明帝还是让薛途去了殿外等候。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明帝沉重无奈的叹息声。
他将之前裴璟辞送给他的玉环烦躁地扔在桌子上,站在裴璟辞面前,居高临下地骂道:“逆子,你可知错”“儿臣知错。”
裴璟辞立刻朗声认错,跪在光滑的地板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郑重且有礼。
明帝以为他会替自己辩驳几句,没想到他竟然回答得这么干脆,然而下一刻,裴璟辞却扬起头直视着明帝的眼睛。
裴璟辞红着眼眶,眼神中满是决绝:“是儿臣太相信了父皇,哪怕在冷宫挨饿受冻数年,这么多年还一直对父皇抱有期待,总以为我们之间会有父子之爱,是儿臣错信了父皇这些时日的偏宠,以为竭尽所能终于得见父皇另眼相待,却不过都是父皇为心肝儿子的谋划罢了……”
“你,你这个逆子,你在说什么!”
明帝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裴璟辞竟然张口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像是被戳穿心思似的,气得眉梢发抖,从书桌上抄起镇纸就砸向了裴璟辞。
裴璟辞跪着一动不动,任由沉甸甸的镇纸砸在他的肩头,然后坠落在他身旁的地上,他都依旧面不改色,继续去质问控诉明帝。
“无论裴瑞谦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只要他还是薛挽的儿子,你便从不肯重罚他,而对我,却是要求甚高,为了能让他立为太子时,万事皆平,你就把各种事交由我身上,无论那件事是否真的可行,你都要求我完美办好,哪怕我因此被人记恨,遭人下黑手,你也不闻不问。我知道你偏心,这么多年来你从未真正的疼爱我,你只是觉得我让你长面子,是诸位皇子的表率……
可是父皇,你哪怕有那么一刻真正地把我当做你的亲骨肉呢?”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了几分颤抖,明明没有哭,却听着让人感觉无尽的悲伤。
幼时不公平对待,长大了也从不把他当做亲儿子看。
自始至终,他在明帝眼里,和愉妃在明帝眼里都是一样,都只是一个漂亮的花瓶,都只是好看的工具。
明帝被问住了,心里发虚,此刻更是不敢低头看裴璟辞的眼神。
裴璟辞嘴上依旧未停,抱着是最后一面的心态,调整了语气,坚定又愤慨地指责:“哪怕慕家出事,我被关在冷宫里,我也一直以为你是个好皇帝,所以知道慕家是被冤枉的事后,将所有希望都交付在你身上。可惜,你不是明君。
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吗?我跪在御书房前整整几个时辰,就为了能请你重新彻查魏将军之案,可是你宁可在御书房里玩乐也不愿听我一句话,你只在乎你自己的脸面,哪怕为了脸面,也不肯重查案子打自己的脸,宁可容忍奸佞残害别人,也不愿承认自己做错了。自那时起,我便觉得你是真的愚钝无知!”
偌大的泰华殿中,裴璟辞声音坚定响亮,一声声控诉让明帝被一把来自亲骨肉的尖刀击碎。
方才对他偏心的指责明帝可以充耳不闻,可是如今裴璟辞竟然骂他不是明君,真是反了天了。
盛怒之下,明帝几步冲到裴璟辞面前,对着那种熟悉的温和面容再次心生恨意,高高扬起手掌,重重的一巴掌响亮亮地落在裴璟辞在打了裴璟辞一巴掌。
明帝气急败坏怒骂他:“朕当真是白养了你,你就和你那舅舅一样,改不了你们慕家的劣性……”
或许是被亲儿子指责失了面子,明帝此刻彻底端不住帝王的架势了,指着裴璟辞骂了许多难听的话,用尽毕生学到的恶毒词汇,去骂自己亲生骨肉。
明帝使了九成的力,裴璟辞是脸上火辣辣的疼和耳边喋喋不休的斥责辱骂。
他平静无波地看着亲生父亲,渐渐觉得心寒,无数物品砸向他,他都岿然不动,只是冷静到想发笑。
殿内的争吵引起殿外众多人的注意,其他人都不敢贸然闯进去,唯有薛途大着胆子推开门,疾步走到明帝身边安抚他。
薛途路过裴璟辞时,斜眼睨了他一眼,软着语气劝慰明帝:“陛下切莫生气,不要为了旁人伤了自己的身子,您若是觉得他碍眼,臣立刻就要瑞儿进殿把他带走。”
明帝还未说什么,薛途就急着想把裴璟辞带走。
裴璟辞冷冷勾起唇角,又抬头道:“父皇以为裴瑞谦有薛家倚仗,以后就会一帆风顺吗?你这么信任薛家,不还是借我之手悄悄打压了薛家吗?明明暗地里杀了薛家无数子弟,却还是面上装作与薛家亲近,装作无辜被人利用,其实觉得薛家会因为裴瑞谦而忠诚于你,可是你真觉得薛家不会动歪心思吗?”
“逆子,你休要在胡说!”
明帝脸色一僵,不顾薛途的阻拦,要去捂裴璟辞的嘴。
薛途扶着明帝的手一松,脸色霎时变了,愣在原地思考裴璟辞刚刚的话。
所以前几月薛家死了这么多年轻后生,竟然是明帝授意的“你说的是真的有什么证据”薛途面色凝重,家族中死了好些后生的事,本就让他心痛,又受到几位长辈的苛责,他实在想知道这件事是因何而起。
明帝已经自顾不暇了,他一面指责裴璟辞胡说八道,一面厉声呵斥薛途:“你这是要怀疑朕吗?”
泰华殿内,裴璟辞、明帝和薛途混乱地争执着。
眼见薛途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裴璟辞继续为这场混乱加把火,挑拨离间。
“薛国公,你自己想想,这些年,父皇不都是喝着薛家的血,吃着薛家的骨头,才勉强在朝堂上有些威严的吗”薛途不敢答,裴璟辞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敢答,是因为你也是鱼肉百姓的人。父皇倚仗、信赖薛家,朝中处处都有薛家的人,于是仗势欺人,欺压百姓,戕害不辜,薛家的恶名连亚楼人都知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