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穿了件黑色羽绒服,灰扑扑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电动车的U型锁,瞅着两人,眼珠一转:“母女情深啊。”
向雪晴余光留意,四周小径空寂。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朱丽扬眉,“我合法领养的女儿不回家,见一面都不行吗?”
“你们当初领养我,真的合法吗?”向雪晴左手撑了把地,右手去够包里的金属保温杯。
“手续齐全,盖了章的。”
“朱大鹏的事,你隐瞒了。”
“那怎么了。”朱丽不以为意,“大鹏,他就是几岁孩子的智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管不了,你报警也没用。”
“是吗?”
向雪晴挤出两个字,摸到保温杯,缓缓站起身,袖子却被拽了一下。
温若宁泪光盈盈,递过眼神,那意思是,不到万不得已,别发生肢体冲突。
向雪晴抿唇,表示知道了,手依然按在保温杯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朱丽,除了最开始的那一下,她似乎没打算动手,况且真要筹划已久,也不会独自前来。
所以今天遇到应该只是巧合。
她定了定神:“你怎么在这?”
朱丽意味不明地笑了:“你不知道?裴老板把你当亲女儿,也没告诉你吗?”她朝温若宁身上瞥去,“到底不是亲生的啊。”
向雪晴攥住手,忽地明白了朱丽的用意,望了眼温若宁。
她眸中仍带着泪,目光却很平静。
向雪晴闭了一瞬眼。
“你想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朱丽打量两人,握着硬梆梆的U型锁敲了几下手心,“做女儿总比做小老婆好,裴老板给钱大方,你日子过得也不错,一天天的,吃香喝辣,不用陪人睡觉,还能考大学,真是泼天的福气啊向雪晴。”
温若宁听着,脸色稍微变了下。
向雪晴神情淡然:“所以呢?”
朱丽冷笑道:“所以你想过大鹏吗?他还只是个孩子,想亲近亲近你,就被你那个哥哥疯了般地打成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多,你过好日子的时候,心里就不愧疚吗?”
向雪晴说:“你教唆他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也会正当防卫。”
朱丽“呵”了声,嘴角扯着:“教唆?让你学上多了,还懂法了是吧,也不想想,谁把你从福利院带出来?不过是个连亲爹亲妈都不要的赔钱货,我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你领养我,就是为了朱大鹏,别把自己说得太高尚。”
“哦,我不高尚。”朱丽讽刺笑道,“裴老板高尚,亲生女儿死了,花钱租个小姑娘回去,当成亲生的养。”
一句“亲生女儿死了”,劈得向雪晴险些站不稳,头皮发麻,不敢回头去看温若宁。
灰云压下,风刮得脸疼,小火车仿佛从十几年前的某个幸福午后穿行而来,轰隆隆,装满欢声笑语,驶向树林深处,再也不见。
闷闷的许多声音,在脑中响作一团。
“是,裴叔叔是个好人,还有温阿姨,这三年他们对我的,我永生永世都会铭记。”
向雪晴背对着温若宁,吸了吸鼻子,透明液体汇聚在瞳膜表面,用力一眨,混浊的视野变清晰,“所以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见向雪晴承认爽快,朱丽瞅她两眼,撇了撇唇,没再说话。
交道打了几次,她知道裴其坤惹不起。
这人软的时候格外软,不但给钱多,还能联系上西城交大的教授,研究朱大鹏的脑部病变,但硬的时候也相当硬,查领养手续,调学校门口监控,随时能把他们送进去的节奏。
软硬兼施,倒让人无所适从,幸好,还有温若宁这一条路。
在学校附近跟踪了几次兄妹俩,又去福利院以养母身份,查问询记录,意外发现,当年走失的,还有一个姓裴的女孩。
原来是以假乱真的把戏。
搞清来龙去脉,朱丽渐渐有了主意,谁会愿意蒙在鼓里,养一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女儿? 只要温若宁放弃,裴其坤也不会强求,向雪晴的户口还在他们这,到时无处可去,还不是得乖乖滚回来。
可惜,始终没找到机会。
直到今天骑电动车送朱大鹏,来西城交大做定期脑部研究,竟让她碰了个巧。
从校门口一路跟过来,终于当着温若宁的面告诉了她,这个女儿是假的。
朱丽不禁感慨,万事万物都有命数,朱家终究不会绝了后。
温若宁咳嗽了声,向雪晴立刻拧开保温杯递到跟前,她出门时本就疲倦,在接近零下的气温中待了许久,情绪波动,脸色更差。
朱丽瞥了眼她的腿,想起朱大鹏,走路总是歪歪斜斜的。
“听说,你是找女儿时受的伤?”
温若宁眉头轻蹙,刚开口,又咳起来。
朱丽也不多说,她本就没想久留,该讲的已经都讲了,剩下的只等温若宁自己想清楚,走出两步,听到身后心神俱碎般的咳嗽声,却还是回过头。
“妹子,看你也是个可怜人,女儿养大了也是嫁人,没有享福的命,走了就走了,好歹你还有个儿子,多少人羡慕呢。”
温若宁两眼空洞,盯着她。
“我又没说错。”朱丽哆嗦了下,“人死不能复生,宽宽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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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怕
第80章 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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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 车开得不快,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排向昏暗远方。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 在风中斜斜飘散,几乎看不见, 渐渐地,雪粒密了,打在车窗玻璃上, 发出极轻的声音。
“盼了一天,雪终于落了。”
出租司机长吁口气,笑说, “送完你们,今天就收车了,回去要带女儿玩雪呢。”
半晌无人应声, 司机往后瞥了眼, 被温若宁灰白的脸吓到:“呀, 这是咋了,闺女, 要送你妈去医院不?”
向雪晴蓦地回神, 心咚咚地跳,只见温若宁斜倚在车窗,望着外面的雪,眼神缥缈, 声音和表情一样淡。
“不用,师傅你继续开。”
司机“哦”了声,当即提了速。
陈姨早就候在门口,协助向雪晴, 扶温若宁下了车,边推轮椅,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雪,不知飞机是否顺利。
温若宁神容平静,让她不必等在这,早点回去陪家人。
陈姨常年照顾身侧,只有裴其坤在的几天能抽空回趟家,雪天行路不易,不多寒暄,拎上行李匆匆走了。
向雪晴蹲在轮椅跟前,低着头,解开温若宁一只靴子的拉链,脱下换上棉拖鞋。
正要脱另一只靴子,温若宁突然开口:“脚还好吧?”
向雪晴愣了愣,随即抱着她的小腿,在怀里端详了番,没见什么不对。
“是哪里不舒服吗?”
温若宁说:“我是问你,在公园那会儿,你的脚磕到了,还疼吗?”
向雪晴缓缓抬起头,和她的目光碰了瞬,又迅速移开,生怕在那里撞见失望,冷漠,或者厌恶的情绪:“不,不疼的。”
温若宁:“疼了要说。”
向雪晴沉着脑袋,帮她换上拖鞋,两边唇角提了下:“真的不疼的。”
温若宁于是没再问,说困了,想回卧室睡会儿,向雪晴推着人上楼,安顿好,轻手轻脚关住门,在二楼走廊站了几分钟,等里头没声了才走下楼,两腿并拢,坐在客厅沙发。
天已彻底黑了,空中纷纷扬扬的,不再是细密的雪粒,大雪如鹅毛般,铺天盖地,气势千军万马,似要将世界都淹没。
偌大的房间,只开了盏玄关的小灯,向雪晴仍觉刺眼,索性也摁灭了。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下,裴霁阳发消息,说已到西城,飞机正在滑行中,她回复了个好,然后闭上眼。
除过等待,好像再无别的事可做。
不知等了多久,久到她甚至以为这漫长的一天都快过去了,传来开门声。
客厅的灯也跟着亮起,光线落在眼皮上,刺芒芒的,向雪晴用了点力气才睁开。
玄关处,裴其坤穿了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面容清朗,边解扣子,边笑着朝她看过来:“怎么灯也不开,等困了吧?你温阿姨呢?”
“裴叔叔。”向雪晴有些无措地站起身,“温阿姨……在楼上休息。”
裴其坤打量了她一眼,折叠外套,走到沙发边:“家里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