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期末,要考试了。”向雪晴握了握手机说, “挺忙的。”
“没那么忙。”
“你还要去课题组。”
“不影响。”
沉默的几秒过去,向雪晴低声说:“我确实没考好,而且,估分不一定准确,现在聊也没意义,等出分再说吧。”
“准不准没关系,我只想问你……”
“别问了。”
不等他开口,她说还有事,挂断电话。
车内恢复了安静,阳光如水,浮动跳跃在车窗,向雪晴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脸。
神色疏淡,陌生极了。
裴其坤偏过头,瞧了她一眼,说分数的事不用焦虑,从前每次模考,她估的分都和实际差不多,这次也不会偏到哪去。
“爸爸跟你保证,无论考得怎样,家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向雪晴眼神闪烁,很轻地应了声。
-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飞到半空,起飞时的巨大轰鸣,仍旧残留在耳畔,挥之不去。
向雪晴形容不出,那个时刻,心脏究竟承受了一种怎样高亢的悸动,即将远离地面、翱翔蓝天,世界亦同时变得空荡。
空姐俯身询问餐食,她没有听清,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裴其坤帮她把毛毯盖好,耐心地介绍,通常飞机餐是免费的,有要求就提给空姐,没吃饱还可以再要。
她点点头,选了和裴其坤一样的餐食,认真地和空姐道谢。
落地已是傍晚,繁华的城市夜景,带来直接而强烈的感官冲击。
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向雪晴跟在裴其坤后面,走进其中一栋,外面看不出,只觉得建筑风格独特,里头竟然是间酒店。
长廊幽深,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裴其坤抽出一张房卡递给她,教她操纵房间里的各种机关。
窗帘徐徐展开,东方明珠就在眼前。
夜色无限好,江水拱着波动,心潮仿佛也随之澎湃。
裴其坤退了出去,让她好好休息,有事拨他电话。
第二天,在酒店的餐厅,向雪晴见到了裴其坤说过的两位长辈。
两人态度和蔼,对她的情况很是关心,从学校聊到专业,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向雪晴心里明白,庇护来自何处,并且充满感激。
她依稀记得,状元宴上裴霁阳是如何说话做事的,学他的样子,举起橙汁,讲感谢祝福的话,小心翼翼地和他们碰杯。
历尽千帆的中年人,对懂事知礼,举止却青涩的晚辈,总有自然而然的疼惜。
两人感慨良多,与裴其坤追怀往昔。
其中一位,是温若宁的同乡,多年未见,望着向雪晴格外亲切,说尤其是眼睛,跟她妈妈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甚至让她改口,以后叫他“舅舅”就行。
办完了正事,剩下几天,向雪晴被裴其坤带着,参观了申城的两所知名大学,去了迪士尼,吃了本帮菜,逛了人头攒动的商业街,还有流光溢彩的重奢店。
来时她只背了个书包,回去时却多了两个行李箱,装满大大小小的盒子。
向雪晴印象最深的,是条手链,红色石头切割成四叶草形状,赋予健康幸福的含义,串起来,就能卖出五位数。
她还在为价格震惊之时,裴其坤却已经在付款了,除了买给她的一条手链,还有为温若宁搭配的全套。
返程的早晨,在机场贵宾厅吃饭时,裴其坤忽然问她,手链怎么没戴?
向雪晴赧然地说,收到盒子里了。
“好几万块的东西,我担心……”
“担心什么?东西买了就是要用的。”
裴其坤笑一笑,“长大了,学习生活,吃饭穿衣,交朋友,都要花钱的,这里学问很多,要学着花,才能找到手感。”
他看了眼她的手腕,“这条手绳,有好多年了吧?”
向雪晴低头,十六岁飘雪的生日,裴霁阳站在雪地里,眉眼深浓,笑意清浅,刮了刮她的鼻尖,恍然如昨。
“三年多了。”
“我记得,是霁阳送的?”
“对,哥哥也有一条。”
裴其坤略点头:“这样的东西,通常都是情侣戴的。”
向雪晴微怔,另一只手不自觉覆住红绳。
“过去你们年纪小,戴着玩没关系,但往后各自要谈朋友,就不合适了。”
裴其坤面容沉淡,“霁阳这孩子,我以前没怎么管,许多行为,是离经叛道了些,你比他明白事理,有空劝劝他。”
向雪晴知道,此刻该乖觉地点头,像个明白事理的女儿那样,说好。
说完了,申城之旅就结束了。
可喉咙却涩得难受,她抿了口橙汁,还是忍不住说:“其实,哥哥很在乎你们的,没有故意要做什么,有些事也不是您想的那样。”
贵宾厅里,音乐舒缓流淌,不时有细碎的餐具碰撞声。
裴其坤未置可否,垂眼,夹起只生煎放进她的盘子。
“尝尝,这里的特色,凉了不好吃了。”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你不用帮他说话,他是不是故意,我心里清楚。”
向雪晴咬破生煎,抬起头。
裴其坤说:“前几天,他课题组的陈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她含混地问:“……怎么了?”
听他讲过,那是个挺大的组,依托某位人工智能领域的院士,经费充足,前景明朗,研究热点是他感兴趣的,组里几个老师,也都对他关照有加。
“高院士的女儿,也算是他的师姐,想约他听个讲座,可他什么态度?人家女孩子主动,三番五次邀请,他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地拒绝了。”
裴其坤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碟中,冷冰冰地评价,“毫无绅士风范。”
汁水滚烫,在口腔蔓延开,向雪晴用力咽下去,缓了好几秒。
“高介生院士吗?”
“他告诉你了?”裴其坤掀起眼。
“没有。”向雪晴心口一跳,“没说这么多,哥哥只跟我提过,高院士是行业泰斗。”
“他还知道是行业泰斗。”
裴其坤绷着脸,语气不怎么好,跟她讲,高院士门生众多,遍布各行各业,五月他参与的保密项目,负责人就是学生之一。
“往后在业内发展,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不明白了,他年纪轻轻,到底在清高些什么。”
音量提高,四周有几个人看过来。
向雪晴低着头,手挪到餐桌下,腕上的红绳被桌布遮住,话里的虚实,她不确定,但弦外之音,总归听得出来。
“您别生气。”她温声说,仿佛又是那个明事理的女儿,“等哥哥回来了,我劝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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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通电话,她打断说别问了,他就真的没再问过。
六月中旬,高考出了分,695,和她估的半分不差,全省80多名。
不断有电话打进来。
北大招生办的老师问,是否有心仪专业,向雪晴说计算机,那边笑笑,问她要不再考虑考虑别的。
她说谢谢,不用了。
丁红霞难得热络,问她对天文,地理,古生物感兴趣吗?
向雪晴说没有兴趣,丁红霞又报出几个没听过的专业。
“已经考虑好了,不会选这些的。”
“考虑好了?”
丁红霞语气微变,“小孩子不了解清北招牌的意义,把电话给家里大人。”
向雪晴说:“丁老师,他们和我想的一样,不希望我读不喜欢的专业,浪费时间。”
丁红霞沉默两秒,挂了电话。
提前想得透,做决定就干脆利落,和申城交大的招生老师聊了不到十分钟,志愿基本定了下来,电子信息大类,大二分流,几个专业都是计算机类的。
如此顺利,了却一桩大事。
温若宁百感交集,热泪盈眶,裴其坤挨个接着朋友的电话,笑声爽朗地报喜。
向雪晴的手机振动不停。
冉欣怡发语音,说太励志了,从十三中考到全省前几十,这不得重点宣传一下,要把她们的合照贴进店里。
王琪的数学又是满分,总分全省第三,表示准备“不自量力”地报考北大数学了。
徐思薇换了头像,张扬的眼妆,说她和陆思杨也报了申城的大学,到时候出来玩。
……
当天晚上,消息才逐渐少了,世界终于清静下来。
向雪晴靠在窗边,吹着空荡荡的风,摁亮手机屏幕又熄灭,一下又一下,手指停在置顶对话框,那里始终安静,什么也没有。
睡前,她刷出条朋友圈,裴其坤发了三张照片:外滩恢宏壮观的建筑群,父女俩在申交门前的合影,以及她的高考成绩和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