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靠在椅背，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扬起半边脸：“老师不是傻子，学校里传的消息都听得到，向雪晴，你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看着模样老实朴素的，实际背后干了什么，自己心里都清楚吧。”
向雪晴张了张口：“……什么？”
“还跟我装。”丁红霞晃着腿，“高二年级的裴霁阳，认识吧？”
她愣了下：“认识。”
“只认识？”
“就是普通同学。”
丁红霞笑了，细细打量她：“你的手绳，到底谁买的，还不说实话吗？”
办公室门窗闭合，有几个老师，在丁红霞提高的音量中探过视线。
远谈不上恶意，但已足够如芒在背。
向雪晴有些呼吸不上来，手腕的红绳，仿佛枷锁，又沉又重，带着她往下坠。
丁红霞偏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以前在十三中？”
向雪晴花了几秒，找回呼吸：“嗯。”
“邹四方，认识吗？”
“邹老师教过我。”
“难怪。”丁红霞了然地扬眉，笑了声，“那种地方，那种人教出来的，也正常。”
向雪晴揪着红绳，睫毛不受控制发颤。
视野里，丁红霞皮鞋的坡跟卡在椅子边，不断上下摆动。
“邹四方，当年在西城师范，就他不老实，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看上院长的女儿，跟人家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最后还不是被甩了，沦落到十三中。”
丁红霞露出嘲弄的笑，“没那个资本，还想投机取巧，走捷径，让人笑掉大牙。”
向雪晴垂目站着，眼前闪过十三中破烂的小讲台，邹四方捧着本厚实的《百年孤独》，很惊讶地抬起头，说你是课代表啊，然后拿起根红笔，刷刷写答案。
她闭了闭眼：“丁老师，我错了。”
丁红霞从回忆抽离，视线转到她身上。
“你错哪了？”
向雪晴闷声说：“那道填空题，我错了。”
丁红霞调整了下坐姿，不紧不慢说：“答案就是-2，你没错啊。”
她脑袋压低：“偶然猜对的，不该得分。”
丁红霞盯着她，眼神闪烁：“向雪晴，我还真小看你了。”
“刚才不是头头是道吗？在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不承认，来办公室，突然知道错了？能屈能伸啊。”
向雪晴抿着唇，没再说话。
耳膜传来起伏的震颤。
丁红霞嘴唇开合，仍在说着些什么。
她听得不太清，好像点了头，好像没有。
不知不觉，二十分钟的大课间过去，上课铃响了，丁红霞放下腿。
“我说的话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两千字检讨交上来。”
“好。”
“从今天起，别耍小心思，认清位置，守好规矩，老老实实做人。”
向雪晴咬住唇，沉沉点了下脑袋。
-
走出办公室，外面天是阴的，浓云密布，仿佛不透风的灰色盖子，一点点拧紧。装在玻璃瓶里的人，表面上什么都看得清，实际每口呼吸都觉得憋。
回到座位，王琪问她：“老师说什么了？”
向雪晴摇头，翻开数学卷子，用橡皮擦掉填空题旁的铅笔字迹。
“你这样没做错。”王琪说。
“也许吧。”
向雪晴抖落橡皮屑，笑了一下，“你可以教我标准的做法吗？”
王琪看了她两眼：“好。”
那晚，下自习回家路上，向雪晴头始终埋得很低，快到家门口，裴霁阳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怎么了？”
他微微偏过头，握了握她的手：“明天什么日子还记得吧？”
明天是交检讨的日子，她还一字未动。
该检讨些什么呢？
夜风凛冽，向雪晴深呼吸了口，空气带着冷意，扎得肺腑生疼。
裴霁阳托起她的手，借着路灯的光，拨开毛衣袖口，转了转那根红绳：“去年太仓促了，等周末，咱们去商场，买点其他……”
“不用了。”
向雪晴猛然抽回手，后退了两步。
裴霁阳眉头微动，瞧着她躲避的样子。
“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作业还没写完。”向雪晴揪着书包带，“得赶紧回去。”
不等他回应，她已扭头朝家跑去。
裴霁阳站在原地，盯着她仓惶的背影，攥了下手，抄进口袋。
第55章 十七
-
检讨是真的不好写。
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 两小时，向雪晴只憋出五百字。
丁红霞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不该抄近道做题, 不该当堂驳斥老师，不该占据天才同桌的好位置, 不该和同校的异性风云人物交往密切。
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不该。
是只针对她吗？为什么呢？
向雪晴趴在桌面，对着台灯，转了会儿手腕上的红绳, 闷闷吐出口气，坐直了，握着笔列举诸多“罪状”。但好像, 她很难真正书写自己尚未理解的东西，前面半段，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直到写起“人要有自知之明”, 才变得通畅。
“曾经, 我心浮气躁，对于命运的馈赠, 缺少感恩, 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起了觊觎之心，实属不该，我已深刻认识到了错误……”
思绪如水，倾泻笔尖, 向雪晴专心致志，房门突然被敲响。
裴霁阳推开门：“还在做作业？”
“快写完了。”
向雪晴手忙脚乱，扔下笔，随手抓了本书盖住检讨。
裴霁阳瞥了眼桌面。
“哪科的作业, 做这么久？”
“语文。”
“写作文呢？”
向雪晴点头“嗯”了声。
裴霁阳走近了，手撑在桌面上：“我看看，写的什么？”
她两手压住书本：“没必要吧。”
“你写了两个小时。”
“嗯……对。”向雪晴勉强笑了下，“题目比较刁钻，不太好写。”
裴霁阳摁亮手机：“十二点了。”
她点点头：“是有点晚了，还差几百个字，我写完就睡。”
他一手把玩手机，另一手抄进口袋，斜靠在桌沿，看她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向雪晴提起个笑容：“哥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裴霁阳低了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按了下手机侧边按钮，举到面前。
“是不是忘了什么？”
手机屏幕点亮，是两人的合照，春日里，天气晴好，银杏树旁光影摇晃。
是温若宁发在群里那张，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白衣翩翩。
“这张照片啊，我当然记得的。”向雪晴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换的？”
裴霁阳将手机揣进兜：“有段时间了吧。”
她轻轻“哦”了声：“还挺好看的。”
“是还行。”
静了几秒，向雪晴重新开口：“那你找我，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裴霁阳：“让你看时间。”
她掏出自己手机：“刚过十二点啊。”
他淡声提示：“日期。”
“日期，十一月二十二……”
向雪晴声音越来越小，恍然闭住嘴。
“挺专心啊，生日都能忘。”裴霁阳睨了眼凌乱的桌面，书册之下露出两行字，他微微眯起视线，“缺少感恩，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起了觊觎之心——”
向雪晴立刻扯过本子，盖严实了。
裴霁阳目光落在她脸上，咀嚼着那句话，表情几分微妙：“觊觎之心？”
她咽了咽喉咙：“我……我随便写的。”
“命题作文？”
“对，让写后悔的，做错的事。”
裴霁阳略点了一下头，看着她，唇角似勾非勾：“向雪晴，你不会在写检讨吧？”
她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
“听着像早恋被抓了。”
“我才不会……”
向雪晴停顿了下，紧紧按着本子，两只眼睛闪烁，“我又没有喜欢的人。”
裴霁阳看着她：“十七岁了，有也正常。”
她反驳：“你也十七了。”
他笑了声：“对啊。”
那嗓音轻飘飘的，浮在耳畔，向雪晴反应片刻，抬起眼：“所以，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裴霁阳眉头轻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