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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天空落起细雨,车窗逐渐被水线模糊。
裴霁阳侧身攥了攥她的手,问冷吗,要不要开快点?向雪晴摇头,虚虚地笑了一下,说不用的,还是慢点吧。
嗓音过于气若游丝,出租车师傅不禁瞄了眼后视镜,难得放松油门。
路过西城的老区,古朴的城墙静默伫立在雨中,一帧帧闪过。
或许因为见证了太多朝代更替,早知分离聚合都无非过眼云烟的道理,两侧建筑涤荡出了一种沉静安宁的气质。
两年前的秋天,同样也是个雨夜,放电影般在脑中晃过。
她鞋袜湿了,温若宁关切地想要检查,他却三言两语化解场面,带她进电梯,督促她洗完澡穿好袜子。
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眼前的妹妹是假冒的。穿袜子是为掩盖不存在的烫伤,她当时还以为,是担心自己受凉。
向雪晴盯着车窗外,雨越下越大,不带感情地洗刷着灰扑扑的街道,汽车疾驰而过,仿佛没什么能够真正留下。
“手指怎么在抖?”裴霁阳低着头,揉按她的指节,“钟妙言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
“明早我们就去找她,让她跟你道歉。”
“不用。”向雪晴眼眶一热,在黑暗中缓慢地摇了下头,“不用的,没有必要。”
“让你受委屈了,当然有必要。”
那语气,听来好像是件格外要紧的事,向雪晴鼻子发酸,很轻地抽动。
“怎么哭了。”裴霁阳揽过她的肩,一下下地拍着,俯首贴耳,“别怕,我不是在吗?”
路灯光线交替,昏暗中的一脉微光,漂浮在他低垂的眉眼。
雨水如浇,噼里啪啦打在车窗玻璃上,雨刮器已开到最大档,依然望不清前路。
一片浑浊中,向雪晴闭上眼,提起呼吸,没有犹豫地伸手环住他。
裴霁阳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人紧紧按进怀里,衣襟上有温热液体不断滚落,渗进布料,贴住皮肤。
他垂眼去看怀里的人,她发质偏软,头顶右侧有个小小的旋,民间传言说这样的人温和又倔强,是否科学不得而知,他只知她性情敏感,向来善于体察他人,亦能守持自己,少有如此失控的举动。
好像痛苦极了。
“……哥哥。”
“哥哥在。”
他摸着她发旋,拇指轻轻摩挲。
她的眼泪却越来越多。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雨大到连红绿灯的颜色都分不清,司机左顾右盼,望着四面八方的茫茫大雨,想要和乘客吐槽几句,扭头撞见这副场面,又匆忙转身坐正。
嘈杂的雨声中,向雪晴强迫自己,哽咽着收住眼泪,按着他的肩膀,将人缓缓推开。
光线微弱,裴霁阳低了低头,对上那双透彻清亮的眼,指背拂过眼角。
“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向雪晴弯起唇角,抑着喉咙里的涩意,“就是突然觉得,霁阳……哥哥,这些日子里,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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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雨,淅淅沥沥,始终没停。
裴霁阳中途惊醒了一次,无端感觉心悸,却记不起任何梦里的片段,对着空白的天花板缓了会儿,才继续在雨声中睡去。
第二天是周六,为了凑国庆调休假,学校正常上课。
他醒得比平时早,走到对面正要敲门,手在空中顿住,轻推了下,虚掩的门打开,窗帘已经系起,明亮天光照进房间。
床铺整齐,空无一人。
书桌收拾干净,正中有个笔记本,裴霁阳拿起来翻了翻,眉头拧起。
本子上从前往后,按时间顺序记录了这两年她的每一笔花销,大到裴其坤给朱丽陈文昌的“封口费”,小到他送的唇膏和红色手绳,甚至还有打车费,饮料费,试卷费……
他沉沉呼吸了下,捏着本子翻到最后,上面写了几行字。
“哥哥,请容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当你看到这里时,我已经离开这个家了。
网站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当骗子的,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这两年,谢谢你们照顾,我心里很感激,时常怀疑一切是梦,甚至梦里都找不到你们这样好的人。你们全家的大恩大德,再造之恩,我永远不会忘记。
花的钱,我长大后会挣钱还的。
对于温阿姨,我实在没有脸再见她,麻烦你替我跟她说句对不起,希望她身体健康。裴叔叔那边,我自己会解释的。
祝你们早日找到真正的小雪。
对不起。”
裴霁阳面无表情,抖了几下纸页,哗啦一声掉出两张夹在本子里的银行卡,不用看,就知道是十六岁生日那天温若宁和裴其坤送的,也不用查,就知道她分币未动。
温若宁已坐在餐厅,见他一个人下楼,朝楼梯望去:“小雪呢?”
“她今天学校有事,起来得早。”
“什么事啊?也没说一声。”
“时间太早了,小雪不想让您操心,起床直接去学校了。”裴霁阳缓声说。
“那没吃早饭呀。”温若宁目光担忧,偏偏今天煮的羊杂粉丝汤不方便携带,“你把面包牛奶给她捎上,正是来月经虚弱的时候,不补充点营养怎么行。”
裴霁阳低了低头:“嗯。”
“还有,今天你爸爸回来,你问问小雪晚上想吃什么,如果想吃他做的鱼香肉丝,我让陈姨下午再去买些笋和木耳。”
“好。”
“明天放国庆假,一家人好不容易聚齐,你们今天早点回来。”
裴霁阳垂着眼,又“嗯”了声。
第71章 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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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装修之初, 冉欣怡就在里侧腾了片地方做仓库,垒起装物料的纸箱,挪出的空处正好撑开一张折叠床。
“凑合能睡, 要洗澡的话,得去后街旁边的城中村, 勇哥在那租的房。”
冉欣怡递了个毛巾,“你先擦擦吧。”
向雪晴浑身淋湿,不再客套, 从头到脚拾掇完,两人在折叠床边肩并着肩坐下。
白墙高处,嵌了条窄长的窗, 仿佛一只黑色矩形的眼,外面的雨小了些,接连不断打在玻璃上, 如眼泪蜿蜒。
向雪晴仰起头, 就着混沌声响, 把这两年假扮女儿的来龙去脉讲了遍。
“所以,你和你那位哥哥, 对外是兄妹, 实际既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一个户口本?”
冉欣怡总结。
向雪晴折了折毛巾,“嗯”了声:“和马路上随便抓两个人没区别。”
“那不一样,你们共同生活了两年。”
“可我……毕竟是假的。”
“我听你讲的意思。”冉欣怡思忖, “他从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真的,但还是很照顾你,而且也没打算揭穿?”
向雪晴:“是吧。”
冉欣怡托着下巴, 扭过头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逃呢?”
向雪晴沉默了会儿,没错,就目前状况她是能继续演下去。
——但演到什么时候呢?交易最初,按照裴叔叔的说法,应该是假扮女儿,陪伴温阿姨无憾地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如今,温阿姨气色已然越来越好。
真正的裴雪晴仍旧下落不明。
“他们对我特别好,好到……我甚至,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向雪晴轻声说,“这一切,原本都属于那个女孩子的。”
冉欣怡问:“那她现在在哪?”
她摇头:“信息源少,很难查,十多年了,除了直系亲属外,几乎不会有人关心了。”
而且,即使查到什么,也不会告诉她,没有百分百确定之前,只会变成隐藏在网页中的几行代码。
而她依然暂时保持替代品的身份。
冉欣怡串起所有事,立刻想到一种可能,委婉地开口。
“假如,那个女孩就是找不到了呢?”
“怎么会?”向雪晴郑重其事说,“他们全家都很爱很爱这个女儿的,当年是真的走丢,不像我这种……”
她缓口气,轻淡嗓音混在雨声中,“总之,从他做寻亲网站就能看出来,有毅力有决心,找到亲生女儿,只是晚一天早一天的事。”
“晚一天,早一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我记得你以前痛经很严重的。”
冉欣怡托腮,“还冒着大雨,夜半三更,这气势,都有点不像你了,倒挺像当年翻窗户逃出家的我。”
“没办法,我知道他知道了我是假的,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再回不去不知道的状态。”跟绕口令似的,向雪晴说完,自己先淡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