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远山沉声说:“言言,这是别人的家事,不要随便点评。”
“行了行了,知道了。”钟妙言嗤笑道,“你们这些无趣的大人,就是喜欢自欺欺人。”
钟远山皱眉,还想再说两句,手机已响起嘟嘟挂断声。
他扭过头,走廊明亮的光线中,向雪晴推着温若宁,似乎要往这边来。
“嫂子,需要帮忙吗?”钟远山面不改色,快步上前扶住轮椅。
“不用的,哪有这么脆弱。”温若宁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刚才是你女儿啊?”
“对,马上就高二了,心思没在读书上,整天惦记着看电视剧,说两句就不高兴了,这不电话都给我挂了。”钟远山深深叹气,“还是羡慕你们啊,儿子女儿,一个比一个优秀。”
“虎父无犬女,钟兄谦虚了。”温若宁手搁在小腹,淡笑说,“我去趟洗手间,失陪了。”
“行,嫂子慢点啊。”
钟远山给两人指了方向,挥手离开,向雪晴头脑发懵,仍定在原地。
温若宁抬起眼,喊了两声“小雪”。
她舌头打结:“温,温阿姨。”
“洗手间在反方向。”
“好的。”
向雪晴低应了声,握住扶手,手心一片冰凉的湿润,“我这就推您过去。”
用餐的地方在酒店里,环境高级,有可以放进轮椅的专用洗手间,但温若宁一个人依然不方便,向雪晴站到轮椅前,张开两条胳膊,先让她抱住自己,把全身重量压上来,然后两人慢慢地,脚挨着脚,一点点挪到马桶前。
向雪晴弯下腰,帮温若宁翻折裙边,架着她的手臂,将人放稳当了。
全部收拾完,她才退出洗手间,按着把手候在门口,等叫自己再进去,然后按相反顺序重复刚才的步骤。
消耗不少体力,回去路上,向雪晴放慢推行速度,轮椅声隐隐辚辚。
温若宁闭目休息,快到包厢门口才睁眼,灯光闪烁,在头顶晃出光晕。
她半转过身,叫了声“小雪”。
对上那双疲倦中带着几分笑意的目光,向雪晴不由慌乱。
“温阿姨,我……”
“你回到家,马上三年了。”
温若宁接过话,唇角弯了下,“这三年来,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她拉起向雪晴的手,像初次见面那天,抚摸脊背一样,用力地放在怀里握了握,“小雪,你能回家,真好。”
向雪晴眼神怔忡,方才的电话声,难道只有她听到了?
包厢门开了,裴其坤望向两人,视线略带醉意,没注意她表情里的异常:“小雪?在门口干什么呢,快进来。”
温若宁笑眼柔和,放开她的手。
“好了,推我进去吧。”
包厢里传来说笑声,向雪晴调整呼吸,很轻地“嗯”了声,重新扶稳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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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时,裴其坤已喝得有些多了,待人接物的风度仍在,和温若宁一块,在酒店门前送客。
等人都走完了,他浑身力气松懈开,手臂交叠,俯身靠在轮椅背上。
“累了吧。”温若宁摸了摸他的脸,“我在酒店楼上开了间房,先上去躺会儿。”
“嗯?”裴其坤头抵着她的肩,轻声说,“什么时候开的?”
“就刚才在包厢,找服务员开的,看你今天高兴,喝得多了,别吐在家里了。”温若宁帮他整理衣襟,取下根白发,无可奈何地摇头,“多大人了,喝酒还拿不准轻重。”
“阿宁嫌弃我。”
“嫌弃死了。”
“那也来不及了。”
裴其坤眼神带着醉意,微微地笑,推着轮椅说,“再嫌弃,半辈子也过去了。”
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一个脚步虚浮,缓慢地朝电梯间去。
向雪晴想上前帮忙,被裴霁阳拉住。
“干什么去?”
“裴叔叔喝醉了,温阿姨腿脚不方便,我去看看……”
“看什么。”裴霁阳微低着头,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下,“人家夫妻恩爱,好不容易支开咱们,你又凑过去。”
他今天也喝了不少,酒气酣热,随着呼吸往她耳朵里扑。
向雪晴懵了片刻,终究没跟上去。
这天,正好学校社团也办聚会,郑平专门打来电话催人,裴霁阳推不开,于是牵着她赶往第二场。
因是他妹妹,大家都很照顾,任越特地点了几首张韶涵。
向雪晴心中压着石头,说话声都有点闷,只捧着脸,安静坐在KTV角落,旁观他们聊天唱歌玩游戏。
嬉闹间,她听见有人说:“《兄妹》?这歌谁点的啊?”
无人应答。
任越往屏幕瞅了眼:“哎,陈奕迅的啊,那阳肯定会唱。”他爽朗地笑了声,“正好,小雪妹妹也在,《兄妹》多应景。”
“这歌是写兄妹的?”有人质疑。
“不然呢。”任越昂首,确信无比,“歌名不就叫这个么。”
向雪晴看过去,裴霁阳姿态散漫,靠在沙发上,眉目含着三分醉,光斑漂浮,整张脸被映得更加梦幻。
他轻握起杯子,抿了一口,从任越手里接过麦克风。
第76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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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蹦出行歌词:“对我好, 对我好,好到无路可退……”
似乎在哪见过这句话,向雪晴尚未细想, 声音已共鸣在耳膜上。
大概是喝过酒,那道低哑声线, 带了几分湿润的热意,引得人心脏不自觉跳快。
裴霁阳敛眉低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握着麦克风,冷冷淡淡地唱。
向雪晴尽量挪开眼,分出精力, 去看大屏幕的歌词。
“不能相爱的一对,亲爱像两兄妹。”
配合他的唱腔,咬字无限暧昧, 心跳越来越快, 向雪晴忽然有种抽离之感, 周围一切,声音图像, 都不复存在了, 耳鸣片刻,意识随之涣散。
任越也有点呆了,只觉得这人今天好像不太对劲,平时冷着张脸, 对人爱搭不理,集体活动也不参加,现在毕业了,突然散发魅力是几个意思?
他四处望望, 都是平时同学,没见什么特别的异性啊。
包房冷气十足,裴霁阳却好像还是热,随手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光线暗淡不明,衣领微敞,露出半道锋利锁骨。
向雪晴视线上移,又撞见他突出的喉结,上下轻滚,嗓音沉而哑。
“这样的关系,你说,多完美。”
记忆纷至沓来,许多时刻串在一起,向雪晴揪住手指,某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答案,沿着他起伏的声线,呼之欲出。
她别过脸,昏暗中随便抓了个人。
“这歌叫什么?”
“兄,兄妹?”
任越挠了挠头,“是叫这个吧。”他忽然也有些不确定,“听起来,怎么跟情歌似的。”
歌词直白得,她不敢再听下去。
裴叔叔早就发现端倪了吧,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比她意识到,要早得多,不,早得多得多……密密麻麻的片段,朝眼前淹来,压得她呼吸困难。
所以,去年国庆,山中那晚,靠在床头单曲循环《兄妹》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相亲相爱,却不能相爱。
——是这样吗?
心脏虚虚实实地跳着,音乐停了,她的耳膜仍在鼓动。
裴霁阳放下麦克风,握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半掀眼皮,朝她看过去,被醉意沾染的淡薄黑眸,带着蛊惑的味道。
向雪晴低了低头,慌不择路,起身推门直奔洗手间,一捧接一捧的冷水浇到脸上,面颊降了温,整个人逐渐清醒。
镜中那双眼,和温若宁有七成像。
他们注定,应该成为相亲相爱的家人。
安静的洗手间,灯光亮堂堂,和外面的喧嚣是两个世界。
钟妙言从隔间出来,在旁边站了会儿,打量镜中人怅然的脸。
“你喜欢他吧。”
向雪晴蓦地一惊,转过身,对上那道了然而淡嘲的视线。
“……你说谁?”
“你知道我说的谁。”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干嘛呀。”钟妙言轻巧地笑了声,注视着她的眼睛,“敢做不敢当?”
向雪晴只当她在说胡话,抽了张纸,擦干净手,朝外走去。
“哎。”钟妙言喊道,“双胞胎兄妹,谈恋爱算乱-伦的吧?”
猛地被那两个字戳中,向雪晴顿住脚步,扭过头,嘴唇颤动了下。
“生气了?”钟妙言勾唇,绕到她面前,“你们父母都知道了?不会太伤心吧?”
向雪晴盯着她:“你别乱说。”
貌似柔弱的女孩,目光却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