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演出带着彩排的性质,是不对外开放的,来的观众大部分都是没参加巡演、留守阿姆斯特丹的同事,还有演员们的亲朋好友,盛西庭和安安混在里面,倒是不算太过突兀。
如果他们父子俩没有一身正装,打扮的异常隆重的话,那就更好了。
安安穿着一套黑色的小西装,打着红色领结,完全是个帅气小绅士的模样,神气的牵着盛西庭的手,一本正经的像是参加什么顶级晚宴。
就算来过舞团很多次,对这里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但当他学着爸爸的样子板起脸时,那张酷似盛西庭的小脸蛋上,还是能看出一些锋锐的痕迹。
不过安安到底年龄还小,修炼不到家,等进了观众席,发现所有人都穿着休闲常服,正在聚众闲聊,只有自己和爸爸的衣服看起来很奇怪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不停的抬头去看盛西庭,试图从他那里,得到进一步的指示。
和他比起来,盛西庭就从容多了。
即便是被所有人用打趣的眼光看着,他也只是面不改色的朝对方点点头,简单的用荷兰语打过招呼后,就抱着安安坐了下来,静静的等待着演出开始。
因为他太过坦然,其他人反而不好意思笑话他了,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着装是否太过随便。
不过别人的心理活动并不在盛西庭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袖口的钻石袖扣,仰头认真的看着舞台,专心期待季月舒筹备已久的演出。
不管看过多少次,当季月舒出现在舞台上的那一刻,他都依旧会为她心动。
作为顶级芭蕾舞者的试金石,能完整跳好《吉赛尔》的女演员屈指可数,但季月舒的却不仅是完成,而是完美。
她那堪称恐怖的肌肉控制能力、严格训练而来的完美技术、和角色的强大共情,让她在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是教科书般的精准。
一场《吉赛尔》,完全成了她炫技之作。
优雅动人,美妙绝伦。
当看到吉赛尔得知真相死亡后变成幽灵出场,整个人毫无重量,轻盈的像是在空中漂浮,台下响起来热烈的掌声,在一片欢呼里,盛西庭的手掌却在寸寸收紧。
他的心尖抽痛,几乎控制不住的想,如果四年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像故事里的吉赛尔那样,变成幽灵回来看他?
眼前唯美诡艳的舞台和记忆中的混乱痛苦重合,季月舒那张清冷的脸在他脑海里不停的闪现重合,在这个瞬间,盛西庭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慌感。
他怕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午夜梦回时,所有妄念集合而成的一场幻境。
他怕这些天来拥抱着的那个季月舒,是她的魂灵返身回望他的投影。
他曾真真切切的失去过她。
“爸爸!你怎么了!”
安安熟悉的小奶音带着担忧,在他耳边响起,将盛西庭猛的从那种泥淖般的僵硬情绪中拔了出来,盛西庭猛的喘了口气,转身将安安柔软的身体抱进怀里。
他像是经历过一场漫长的噩梦,手掌上青筋爆起,额角上都是冷汗,直到感受着安安温暖的体温,才像是重回人间。
“爸爸,你也被妈妈的表演感动了吗?”
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因为并没有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虽然同样被舞台气氛感染到眼泪汪汪,却好歹知道自己在看演出节目,在周围一圈止不住落泪的大人衬托下,反而闲的格外清醒。
看着爸爸一脸痛苦,他直起身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伸出小短手不停的拍着他的肩膀,学着妈妈安抚他的样子,奶声奶气的哄盛西庭。
“爸爸不怕不怕,都是假的,安安在这里,安安陪着爸爸。”
抱着安安柔软的身体,盛西庭深吸了口气,激烈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
她还活着,还在他身边,安安也是真实存在的,他恐惧的那些事,全都不存在...
不停这么想着,盛西庭勉强自己坐在原地,看完了整场演出,只是在舞团的庆祝结束,季月舒朝他跑来的时候,他伸出双臂接住她的怀抱,格外用力。
“怎么了,盛西庭?”季月舒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她踮起脚飞快的亲了亲他的下巴,疑惑的看向他,“你不高兴吗?”
盛西庭摇摇头,不是很想让她知道自己惊惧软弱的一面。
但他不说,安安却没那么多顾虑。
小小的团子歪着脑袋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突然一声不吭的拉住季月舒的手,带着她去了一个小角落,然后示意她耳朵凑过来,悄悄咪咪的把舞台下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
“妈妈,爸爸真的太多愁善感了,”末了他还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还好有安安陪着爸爸,他都要哭了,看起来好可怜。”
季月舒原本轻松的心情,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她抬头觑了一眼远处正认真看着他们的那道高大身影,心里被又酸又软的情绪飞快占据。
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盛西庭是被舞台感动,但季月舒却知道并非如此。
是因为她。
当初她的离开,到底是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伤口。
直到现在,也没有愈合。
想起李其同说过的那些话,季月舒垂下的长睫颤了颤,随后勉强笑起来,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小脸蛋,柔声夸他,“安安真棒,都会照顾爸爸了!”
说着抱起骄傲挺胸的安安,朝盛西庭走过去。
一直关注着他们母子的男人迅速的迎了上去,听到她笑眯眯的声音,“...安安今天真帅气,是谁给安安选的衣服呀?”
“是爸爸!”安安兴奋的拍拍小手,看向盛西庭,骄傲的补充,“和爸爸的是同款!”
盛西庭顺手接过安安,放在自己肩上,又想去牵季月舒的手,季月舒却往后退了半步,笑着上下打量起父子俩。
如安安所说,他们穿的确实是父子款的定制西装。
但和安安的可爱讨喜不同,同样的衣服穿在盛西庭身上,剪裁精致的手工面料线条妥帖,勾勒出他挺拔身形,鲜红领结不仅没让他看起来斯文一些,反而显得更有攻击性了。
一大一小都在看着她,安安满脸骄傲,盛西庭的微笑里却有些焦灼。
像是在紧张她刚刚的避让。
季月舒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干燥大掌,主动和他十指相扣。
“盛西庭,”她仰头轻声叫他的名字,在他看过来时,突然开口问他,“你好像都没有问过我,四年前为什么要逃走。”
“你不想知道吗?”
那种梦魇般的感觉再次扑了上来,盛西庭的身体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第105章
在看到那盘录像带察觉到异常、查到她的踪迹之后, 盛西庭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抛弃已经拥有的一切,宁肯隐姓埋名的活着, 也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一旦细想,那些混乱的过往就会一帧帧的重现。
她的眼泪,她的祈求, 她的挣扎, 她的痛苦, 她的绝望。
在看过那本日记过后,像一支支淬了剧毒的回旋镖,在他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过后,毫不留情的扎进他的心脏。
很痛。
但他全都懂了。
“因为我...”面对季月舒温柔沉静的目光, 盛西庭唇角紧抿, 用了好一会儿, 才忍过声带的痉挛,艰涩的开口, “对你不好。”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报复也好, 不管不顾的宠爱也罢,对她而言,完全是毫无尊重的圈养。
她那么骄傲, 绝不可能甘心做他掌中无法振翅高飞的金丝雀。
他们的关系, 从不平等的重逢开始,就是错的。
他一直在有意无意的伤害她。
但他自己却从未察觉。
或者说, 察觉到了, 也并不在意。
直到她忍无可忍的决绝离开。
他才追悔莫及。
没想到听到他这么说,季月舒的瞳孔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唇, 想说点什么,但盛西庭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唇边,阻止了她,“月舒,你先听我说。”
他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清晰的告诉她,“季月舒,对不起。”
他至始至终,都欠她一句正式的道歉,“当初...是我不对,才会把你逼得逃开。”
“到现在,我只想谢谢你,还肯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
他没借机向她倾诉他的深情、他的付出,他的不得已。
此时此刻,他没有用任何心机狡辩,寻求她的怜悯和疼惜。
只是认认真真的向她道歉和道谢。
却比任何表白,都更令季月舒心动。
强势如盛西庭,在这一刻向她俯首称臣。
不是敷衍讨好,也不是权衡利弊。
只是因为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