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弘勾起嘴角,再满上了两杯酒,缓声道:“好。”
他对卫疏的来历知晓一二,但也不知这个身上流淌着异族血脉的少年对他会有什么助力,只是那般凫水技术,总不好看着他去死罢。
见人应下,卫疏豁然开朗,本就是半大的少年,能吃的紧,又坐在中间,一筷子两边捞菜,大半都进了他肚子,少不得被打趣几句,说太费粮食要扣下来刷碗云云。
卫疏也是个会照顾人的,不管不顾地给伯弘碗里也添了许多,直到叠起与山尖一般,再由他一同解决。
伯弘撑着脸瞧着他吃饭,只觉得这个人跟小猪一般,无甚仪态可言但吃得香甜。
佳节之中的宴席不会轻易结束,要等到酒足饭饱、话都说尽了才是,好在都是自家人便也没什么主家的责任在,姜芷微知会了一声,便离席了。
她甫一回来便张罗着吃食,白日里又对着陈员外那个老狐狸,确实是有些倦了。
屋内有些暗,可到底是熟悉的,她摸黑斟了杯茶,想要去一去口中苦涩的酒味。
“怎的一个人在屋里?”
会不打招呼推开姜夫人房门的只有那一个人。
“有些累了,”她柔声道,像是撒娇的猫儿,“有些冷,你将手给我暖暖。”
王峥却是点了烛,照见他冷冰的神色。
姜夫人敏锐非常,当下瞧出了不对,巧笑着给他添些冷茶。
他蓦地开口问:“好看么?”
“什么?”
“白日里你瞧见的光着膀子的少年。”王峥抱着胸低头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八十五章婚书
姜芷微只得眨着眼陪笑, 再将杯盏递到他唇边。
王峥不为所动。
“我只想瞧着谁夺了你的刀,也有些相熟的小孩相竞,总不好之后跟婶子说起来明明在场, 又全然不知罢?”她出言解释。
“你瞧见我将刀赠给伯弘了?”
“自然, ”姜芷微素手攥着茶杯,言语里带着些自豪, “这倒是要多谢卫小将,不然伯弘许是不会下水。”
她自是知道那孩子心中的结, 瞧着自家人有出息, 自然是开心的。
“那你可记得我白日里的腰带是何颜色?”
“......”
王峥冷笑一声双手撑在姜芷微身侧,她腰身贴着桌檐一步不可退, 冷声道:“姜夫人, 朝三暮四可不是什么好品德。”
这酸气四溢的话倒叫她忍不住笑,她伸手戳上王峥的脸颊, 叫他紧抿的唇松开。
“将军可不要妄自菲薄, 这般伟男子在眼前,旁人如何能入眼?”她干脆在桌上坐定了,直勾勾地盯着王峥看, 好证明所言非虚。
直把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再轻轻贴上王峥的脸, 双腿亦是轻轻荡着,瞧着心情颇佳。
“是谁家的男子汉偏爱吃酸?”
女人蹭了蹭王峥的胡须,有些微微地痒意, 叫他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般摸样叫你的小将瞧见了怕是会惊掉下巴。”
苏大人推门而入瞧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他自然不是有心的,只不过王将军去了他许久,怕他迷了路罢了。
苏辕当即后退一步将要拉上门, 王峥被女郎推了几步,扯住了苏大人的袖子,这下甩也甩不掉了。
外来人张了几次口,在这种如蜜糖般粘腻的空气里又哑口无言。
“苏大人留步,想请你帮个忙。”姜芷微笑着拉了拉王峥的袖子。
两人对视,王将军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烦请世兄帮我们写封婚书。”
他从善如流,朝着苏辕拱手。
这亦是他们商量好的,恰逢佳节,若是逮到苏大人可要他做些活计,总不好白吃她的饭才是。
苏辕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捋了两把胡须将将缓过来。只暗自思忖,这般默契,定然不可与这两人打叶子牌。
“婚书我倒是写过不少,但如今可是好时候?天寒地冻,近期亦是没什么黄道吉日的,”他顿了顿,“你们可想清楚了?一旦签了婚书,可再难改了。”
苏辕也不想做恶人,提醒也是点到为止的。
战场上刀剑无言,常有在出征前成婚生子的,不过这般做法到底是薄情,也不顾身后人将有如何境况。
“自然,”姜芷微拉过王峥的手,层层衣摆盖住两人相握的手,“妾虽为女子,但也是一言既出,拍马难追的。”
苏辕瞄了一眼垂着眼的王将军,当即应下:“如此,这不过小事一桩。”
姜夫人再点了一盏灯烛,王将军替他磨墨,室内笔墨纸砚皆有,甚至备了红纸,竟是早有准备。
苏辕舔了舔笔尖,不知怎想到曹子建。
昔日曹植七步成诗,今有苏辕灯下写婚书。古有性命之忧,而他有一对男女殷切之盼。
冬夜凄清,唯有如刀弯月。
未有灼灼之桃花,未有繁复六礼复,无二姓之家众,独二人矣。
但冬日萧瑟,难得有情人。
仍喜赤绳之系定,如珠联之晨星,如合璧之日月,愿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他不过三息便写成了书,婚契词儿都相近,又有人眼巴巴地等着便也不好写的太长。
王将军就这般盯着苏辕写,一落笔便像是抢着瞧新生的小孩一般,接过那张红纸。
就算是惯常写帖子的苏大人也没有写完就被当面览阅的经历,虽不是对自己的文笔没有信心,仍旧是好奇新人的表情。
烛火摇曳,两个人对着一盏烛读着墨迹未干的文字,指尖触到墨迹,像是在描摹婚后的日子。
“还要添上生辰八字,再在官府盖了官印才算数。”
想来这俩人都是第一回 成婚,少不得苏辕这个大哥提点一二。
“多谢苏大人。”
小娘子挽着袖子执起笔,她的字亦是有心练过,与苏辕的字同在一处倒也不显逊色,王峥小声报出生辰,瞧着夫人一笔一划画道出二人缘分。
瞧着两人面上的笑,苏大人亦是觉得做了天大的好事,自然是开怀的。
这便是做媒的乐趣了,他想起酒才喝到一半,又念着席间的花生米,未有久待。
寒风从门户的缝隙吹入,但屋内的两人都觉察不出冷来。
王峥对着灯反复地看着红纸上的字,喃喃道:“我应当早些与你结为夫妻才是。”
“早些是何时?”姜芷微有些好奇。
王峥抬眼,视线在幽暗的灯光里交会,他坦白了心迹:“...早在绣星楼的时候。”
在雨中,却肌肤相贴的时候。
双目相对的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淅淅沥沥的雨从喉间划过,带着冷意,交握的双手恍若有燃烧的火焰。天地在朦胧之间颠倒,在极冷与极热之间似是被融化。
他不轻浮,亦不耽于色,明明行走于钢丝之上,却仍要与小丫头在一处。
不说是心动,再找不出旁的缘由。
当真是许久之前了,像是褪了色的画卷,在此刻、在跳动的烛火间又被重绘。
姜芷微怔怔地看着他,直到觉察到眼睛干涩。
“茶凉了,你别喝,”王峥轻轻握了握姜芷微的手,“我去温一壶酒来。”
那时候的挽月在想什么呢?
她从不敢想有真心。
姜芷微低头看着红纸上的字,忽地有些庆幸,好在有今日,才将曾经的苦楚化作一般滋味,而非一生之憾。
王峥对屋子里的布局很是熟悉,摸到厨房又挑了几个果子,再推开门便觉一阵香风入怀,被环住了腰。
“怎么了?”他伸手轻轻抚上姜芷微的发,“我拿了些你爱吃的果子。”
女人的手指下意识地将王峥的外衫纂出褶皱,她话说缓慢而艰难:“将军,我许是要对你再好一些。”
温香软玉在怀,王峥盯着屋内的烛火暗自庆幸,还好来之前梳洗了一番,原来甜言蜜语竟是有用的,早知道多学、多说些了。
他捧起姜芷微的脸,她的眼里没有锐利的锋芒,像是春初的潭水,温柔沉静又有些破碎的冰凌。
先前饮下浑浊的酒似是有些效果,王峥似是有些醉了,想着要多说些俏皮好听的话才是,让姜夫人心软,叫他明日能从房中出来,吓一吓这府中没规矩的小丫鬟才是。
蜡烛渐熄,烛台渐渐堆满了烛泪,日月回转,麻雀在枯枝上叽喳地说话,小丫头妙芙很不高兴。
昨日宴席,虽说无人开口,但都暗戳戳地留意到两人前后离席之后再为归来,未有遮掩,似然而生的亲昵便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来。
有人赞这两人般配,妙芙却见过自家小姐垂泪的样子,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天一亮拎着茶壶便要去瞧一瞧。
她想要想往常一样叩门,可刚一举手便听“吱呀”一声,探出一个肩宽腿长的男子。
妙芙果然被吓到了,手一松,新砌的茶便要跌落在地上,好在王将军有些功夫在身上,反应极快地伸手一捞便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