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微追赶不及,只在高台上撑着探出去半个身子。
“王峥!”
这样叫他并不好,好像将军困于儿女情长,在将士门前损了他的威严。
可偏偏忍不住。
带着寒意的风将她发丝吹乱,只见到王峥策马而去的背影。
将军听见了却也不回头,不知这一仗凶险才这么多打算。
连一句“等我回来”都未曾听过。
只是若他未有回来,那婚书便做不得数了。
“他...怎这样...”
只剩下一句喃喃自语,很快被风吹散了。
从高楼的长梯下来的时候,苏辕欲伸手相扶。
却见姜夫人换了神色:“大人这是何故?”
苏大人摸了摸鼻子:“我...我不是怕你不当心嘛...”
神思不在自然是容易摔的。
姜芷微看向海滨的方向,眼神转变,变得坚毅非常。
“苏大人无需忧心我,王峥定是有归期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坚定,“他若回不来,我接他回来。”
“...他若不能赢,我帮他赢。”
一介女子说这般算是狂言的话,怕是会遭人耻笑,可偏姜芷微说出来,像是能做到一般。
“伯弘这孩子,之后还请大人多多照拂,他亦是到了明事理的岁数。”
“小事。”苏辕颔首应下,他自是知道伯弘小子归家怕是会再向姜夫人禀报,可她本就算是小半个军师,朝中民间皆有人脉,做起事来将方便许多。
姜芷微确实很多事情要做,大军出发之后,她竟是更忙了。
战事即将开始,可备军尚未结束,总要尽可能做好准备才是。
送走了大军,城中气氛亦是有微妙的变化。似是什么压在头上的石头松动了些许,叫人心思活络起来。
午后,牛车行驶到巷口便停了,徐熹跳下车再牵着姜夫人掀帘走出,巷子口靠墙站着几个身形散漫的人,像是游手好闲的游民。
妙芙跟着在后面,只一瞬便觉察出了此处迥然不同的氛围,像是小动物一般敏锐,攥住姜芷微的衣角。
眼前是一条狭窄幽暗的巷子,而尽头是周三娘子开的蔬菜铺子。
两边低矮的瓦房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目光时不时地窥探,并不是叫人舒心的氛围。
伯弘听闻便说要一道过来,却被姜芷微拒绝了。
少年不解,他直说三教九流汇聚,那妇人亦不是做得正经买卖,总是有风险的。
姜夫人只笑他经验尚浅,越是这般游走在灰色之中,未有做过的事情,越要清白才是。
她此次拜访虽未有拜帖,但却是同一圈人打过招呼,这漏风的消息总应该会传到对方耳中。
如此,三娘子许是要比伯弘更担心她们一行人的安全才是。
姜芷微神色自若走向巷子尽头老旧的木门。
年节时贴的门联早就被风雨侵蚀的褪色,不像是生意兴隆的样子。
她抬手轻轻扣响门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太阳照不进的巷子里只有狭窄的一片天, 姜芷微垂眸立于低矮的屋檐之下。
铺头的木质门槛是一种暗红锈色,叫人怀疑门后做的是什么买卖。不像是什么新鲜瓜果,倒像是按颗算的人头菜罢。
姜夫人在黄州的时候三娘子尚未有声名, 当年时疫虽说是结束了, 但影响还在延伸着,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连年的饥荒。病殍遍地总要寻条生路, 再听消息便就是有盗贼猖獗。
周娘子便是这段时间被人熟知的,她并非本地人, 却在黄州声名鹊起, 是人人都惧三分的夜叉女。尽管是女子但颇有几分本事,手下的男人们亦是对她忠心耿耿, 渐渐成了气候, 旁的人不得不得与这她往来。
在黄州经营多年的世家惧怕她,但也在背后轻慢她, 而未见过的, 也跟着传言说她貌若夜叉。
如薄纱遮面一般,窥不见其人,各色的光打在白墙之上, 光是什么颜色,她便是什么性情, 是以人人眼中有个不一样的周三娘子。
姜芷微对此颇感兴趣,也想知道周娘子如今是什么样的脾性。
门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吱呀一声, 见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 他带着巾帽,像是做正经生意的掌柜。
“阁下是?”他上下扫了姜芷微一眼,开口问道。
“我姓姜, 如今住在乌松巷,听陈员外说你们铺子里会有些新奇瓜果,恰巧路过来看一看。”
掌柜点点头,陈员外与他们做的生意正经的有不正经的亦有。这女子瞧着富贵又只跟着俩丫鬟,三个弱质女流倒不象是来找茬的,但也总难有什么好生意。
再细看又发现衣衫考究,周身气质与寻常人不同,一时便也信了几分,让开了一条道。
“请进吧,”掌柜径将人领进,却无甚招呼的打算,“夫人既是陈员外介绍来的,也应知道我们铺子做生意的规矩。”
男人只自顾自走到博古架后,拿着帕子擦灰。这倒不是故意轻慢,只是他们做这种生意的素来讲究个眼缘,客人也需要挑些有智慧的,不然一不小心掉了脑袋可不好。
屋内不似寻常菜铺,格外阔落,贴着墙的竹筐里码着冬日里嫩生生的绿叶菜,还带着露水,博物架上摆满了怪状的物什,无价亦无市。
“小哥不像是黄州口音,可是打南边来的?”姜芷微也不恼,一边看着屋内的摆设一边与他闲谈。
掌柜抬眼扫了她一眼:“是从南边来。”
却也未有什么攀谈的心思,想来是有什么大生意要操心,故而对这未听得名头的女子无甚殷勤。
踱步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分明,姜芷微粗粗扫过扫过物架上的陈列,目光转到掌柜的脸上:“我看这外边摆着的也没什么新鲜的,不如叫我见一见你们管事的,去里间看一看?”
“我便是管事的了,夫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不能同我说么?”那掌柜打扫动作微微一顿,只觉得来了个不识货的。
“这珊瑚树色泽艳丽,应是热海上捞的,爪哇国曾经上供过类似的品类,”姜芷微在屋内走一步便道一样物件的来历,“这南洋的鲛珠,波斯的青金石,怕是在宫中都见不到这样品质。”
世上难寻的珍奇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出来,旁的人都不会信是真品,哪里算不上隐隐于市呢?不过也够大胆嚣张了,这样价值千金的物品买卖,也不知道是否缴够了税银?
那掌柜脸色微变,再装不了客气:“夫人可是来找茬的?”
他话音一落,原本跟在身后的徐熹即时挡在她身前,姜芷微轻轻拉住人,笑道:“特意跑来一趟,我只是想见一见你们话事人。”
”真是不巧了,“掌柜叹了一口气:“东家今日不在,夫人若真是有事相商,不若先留个信儿。”
“这样啊,”姜芷微挑了挑眉,“若是我见到了,你可不好拦我。”
她方才除了看博物架上的物品之外,还细细打量了一下屋内的布置,城中市坊规划图姜芷微是见过的,长街尽头宽敞的很,这铺子定然别有洞天。
姜芷微手指贴在石墙之上,瞧着是墙,可轻轻一推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阳光透进来,眼前是一处阔落有光的院子,叫身后一屋子的宝贝熠熠生光。如同捕鱼人见偶入桃花源,院子里带着冷意的草木香很是沁人,枯枝缀梅,万年松青,颇有几分意境。
掌柜脸色大变,顿觉头大,真是奇了怪了,这女子如何晓得的。
“诶!”那小掌柜径直跳过柜台,想要冲过去拉住这莽撞的新客人,“你当心!”
谁想到这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竟能一言不合地做些飙事。
旁人有心掩藏的,偏要一言不发地揭开来,能讨得什么好?
暗门一被推开,还未来得及细看门后有什么人,一瞬便觉冷风拂面,眼前寒光闪动,利刃擦着姜芷微的鞋尖落到地上,铿然一声叫人心跳漏一拍。
两个抱刀的大汉蓦地从两侧出现,面上凶恶不加掩饰,像是从画中跳出来守门的悍将,守在此处已不知多久了。
院子里的矮凳上坐着一个女人,日光打在她面上一半明一半暗,她发间银丝与青丝交缠,如同寻常妇人一般手上忙活正择着豆角。
只感觉她手中握有什么东西正映着日光,定睛一看是在小指的一截银色指套。
徐熹冲过来挡在姜芷微身前,妙芙拉着她的手直往后退。
姜夫人低笑出声:“失礼了。”
听着这言语,院内的女人缓缓地瞧过来,门口两个体壮如熊的大汉抱刀守着门却也默契的跨边一步。
“周娘子,”姜芷微遥遥地同三娘问好,“乌松巷姜芷微来与你见礼。”
“啊,是你啊,”周三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拍了拍手上地叶碎,“早先听说你要来,我还在想要什么时候能见着大名鼎鼎的姜夫人呢。”
“小康,还不将客人请进来?叫客人自己找到这里,可真是失职。”周三娘话中带着些吴地口音,这样不轻不重的一句却吓得那掌柜脸色发白浑身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