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
王峥抿了抿唇,望着月亮,清冷的月光有一瞬照进他的心里。
“之后随我一起回西北吧。”
他若是再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便真是个傻子了。
原本是准备如何来燕京的就如何回漠北,带着个小娘子也不知家中人会是何种反应。
姜芷微原是捻了一块点心,一时不查,在手中碾碎了。
“我父亲多是在军营练兵,我母亲心思浅,但是是很好的人,你定能讨得他们的喜欢。噢,还有个不妨事的弟弟,万不可能欺负得你去。”
王峥想着不觉微微弯起嘴角。
“我的家乡与燕京很是不同,民风淳朴,你许是会喜欢的。”
姜芷微垂着眼,话中带着笑意:“好啊。”
未有犹豫让少年冷场,只是轻易应下的重大决定,多半不是出于真心。
见她应下,王峥又多说了几句西北的风物。
天高地阔,有漫漫黄沙,也有月光美酒。
姜芷微靠在王峥怀中,她不怀疑少年此刻的真心。
但也不会蠢到去刨根问底,譬如问一问他可是将要娶她做妾之类的。
身生祖母如此,这个非亲非故的男人又凭何可以依托?
这丫鬟的身份感觉像是一头老牛,为主人家昼夜不停的犁地,费了许多辛苦努力,待到秋收的时候,总算是被称赞了一句“真是一头好牛”。
可等待年老力衰的时候还不是要剐了这一身皮肉与主人家下酒?
只是牛始终是牛,丫鬟也始终是丫鬟,如何能与他自己家里人相提并论呢?
这为人轻贱的十几年已经过够了,无需跟着王峥再找一个女主人。
她看得很清楚。
王峥这样,不过是因为她先对他好,事事以他为先,自然觉得妥帖。
只是这种情谊有多坚韧呢?像是交易一般,若是有一天她随了自己的心意,不这样再看顾王峥,焉知他不会反悔?
薄如蝉翼的男女之情,就不要再去戳破了。
“今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同我说,你无需忧心,“王峥伸手扶着姜芷微的发,发丝柔顺缠着他的手,带着些凉意,”仔细照顾好我便是,其他的交给我做。“
他不自在的停顿了一瞬,声音小了些许。
”...要与之前一般的。“
听到奇怪的话,在黑夜中,姜芷微仰头瞧了王峥一眼,少年转开脸,似乎也不需要姜芷微的回应,也不知一旁的树杈子有些什么好看的。
+
姜芷微有一瞬辩不明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直到太阳光线透过飘动的纱窗照在她身上的时候才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这世上好梦易醒,噩梦却是难忘的。
她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了,不愉快的记忆身体是会帮助遗忘的。
只是又遇见了回忆中的人。
鲜活的人从褪色的记忆之中走出,让她又想起过往种种。
如今看来竟不是全然苦涩的。
少年人的温柔,如今想起来都不忍双眸含笑,当时却觉察不出珍贵来。
只是可惜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身旁的小丫鬟轻轻摇了摇她的手,示意已经抵达终点,将要下车了。
遥遥见到山脚的大树下有一位灰袍僧人正在打坐,她双眼微阖,许是处在那玄之又玄的无人之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请问比丘尼, 这九岳山上的隐夏庵今日可有斋饭食?”树荫剪碎光,照在女子白色的鞋面上,她望向通往山腰弯曲的小径, 似是有些忧心, “师父在这坐禅也不好打扰,也不知这林间的野猴是不是足够聪慧, 能领着人去庵堂。“
她像是初入山间的贵妇人,与这乡野山间存着些格格不入。
“姜施主莫要玩笑了, ”比丘尼睁开眼, 双眸含笑,一言道破她的身份, “虽一别多年, 但于我眼中似昨日而已,又怎会认不出姜夫人呢。”
只是这贵妇人真切笑起来地时候, 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温温和和的, 像是山间的风,就算是再顽劣的野猴见了也是愿意亲近的。
与多年通信的朋友再相逢,姜芷微也不再玩笑了, 伸手将比丘尼拉起:“慧真觉得我与多年前有何区别?”
慧真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枯叶,看着姜芷微有些欲言又止, 复而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是未有听我劝的。”
这种回答却是未有料到的,客套些说无甚改变也好,偏偏说些不中听的。
慧真曾在信中劝她将爱恨都看淡, 做个比丘尼也无甚不好。
其实姜芷微最初是未同慧真提过她的烦心事的, 慧真师父本是方外之人,又何必为她忧心呢?
然后她的知交从字里行间品出她的境况,提点了几句, 也寄了些通俗的经文与她阅览。
可最后姜芷微自然是没有听的,俗世凡尘如漩涡一般,她心中有念有欲,又怎得大自在呢?
只是她不明白这重逢的一眼是怎样被瞧出来的。
许是出家人都有几分本事,又或是因为心虚的人见什么都会觉得慌张罢。
“如何这样说?”姜芷微眼神闪避,却嘴硬。
慧真主持只念了一句佛号,淡然道:“总不好说你面泛桃花罢。”
“什什什么?”开门见山地直接将姜芷微惊到有些结巴。
惊雷般的话语就是以这样朴实无华的方式出现。
只是说到“面泛桃花”一词,她面前浮现出临行前王峥冷峻的脸。一时有些难查的失落,又很好地被她掩藏起来。
可慧真这样一个未经情事的比丘尼,怎么又能够一语道破?
比丘尼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又问她:“山间路难行,可有准备?”
姜夫人很快平复了心绪:“这还难不倒我的。”
身后跟着几个谢府的家丁,带着的箱子倒是不愁,至于爬山嘛,姜芷微也是有些经验的。
慧真对体壮的家丁指明了路线,他们便扛着行李先行上山去了。
久别重逢的两人便在后边慢慢走着。
“你寄放在我这里的物品,有好好在案台上供奉着,这么些年了,那些檀香味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慧真说的是一尊珊瑚树摆件。
大抵是三年前,姜芷微偶然间得了一株红珊瑚,颜色艳丽,形态多枝。这珊瑚树本就是世间罕有,价值万金,单摆在屋子里都觉得浪费了。
不如用来做些有用的事情。
“你知道那物件我原是准备用来送人的,如今听你说这般爱护保存,倒是有些舍不得。”姜芷微说的是真心话。
“不过都是身外物罢了。”慧真淡笑道。
“我之前搜罗到了些梵文经书,借着此次机会一起带给你。”她与慧真之间的感情,不会挂在嘴边提起,但若是见了相关的物什总会想起她,不知不觉地都替慧真攒了一箱子的书。
虽然梵文原本难寻,但姜芷微自觉做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便临了才与好友提及。想着若是见到素来冷静的比丘尼雀跃的样子倒也是值得的。
可慧真却是问道:“那珊瑚树可是要送给你家祖母?”
比起一箱子经书如今还是送书的人更加要紧。
姜芷微低笑出声:“...自然是的,除了我那祖母,还有谁需要我这般花心思。”
“老祖宗将要六十大寿了,我这个不孝孙可是要趁着这次好好尽一尽心才是。”她将鬓边的碎发挽起,勾起嘴角,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有些意味深长的。
当年离开燕京的时候颇为狼狈,这些年来也尽量避着的,只是再相见却是必然。
姜正均做官总有一天要到燕京去的,都城的富贵繁华,总不能叫他们独享。
这些年他们姐弟高调得紧,也不知道留着齐文鸳血脉的、她所谓的手足,听了传闻后可能安寝?
虽有父亲祖母宠着,但是家族兴衰怎么会单由这两人的心意,放着出挑的子弟不栽培,去扶持母家衰败的,怎么想都不会是桩划算的买卖。
若是踏入燕京城,必然会将那一家子气个不轻,备着些稀奇物件,也算是预先准备的赔礼了,总归是一家人。
只是不知道这些年积攒的物件够不够。
见姜芷微如此,慧真轻叹了声,又道:”这些天你再着随我抄写经书罢。“
”什么?“她问出的时候就恍然明白了,“慧真师父是觉得我妄念太重了么?”
人总是如此的,一开始只是想要恢复身份,有了身份之后,又想一雪前耻。
无休无止的,从不满足。
粗算起来离那一日有八年了,她竟然是一日未忘的。
“你的事我不好评价,只是芷微,若是一个人心绪不宁,做出的抉择大多是会后悔的。”慧真干脆地执起姜芷微的手,将腕子上的檀木手串戴到她的手上,“这串珠子我带了许久,如今送你,我只想你莫要让自己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