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觉得我是故意在一旁窥探?”见不到她的表情,王峥有些好奇。
时机如此恰巧, 他自己都有些怀疑是否是下意识地守在女人身边。
此刻小丫鬟们倒也反应过来,将姜芷微围在中间,仔细地用帕子擦着水珠。
“...怎会做宵小之事?”姜芷微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灯笼, 蒸腾的雾气叫女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我倒不会如此看轻你。”
王峥愣了一瞬,忽地笑出口。
他一直好奇他这样的男人在姜芷微眼中是什么样子?
是以恩要挟的浪荡子,还是不得反抗的蛮力武夫。
到底恨他多些?还是尽是虚情?
“更深露重, 我便不多呆了。”姜芷微低声嘱咐丫鬟,徐熹递上前一盏烛火闪烁的灯笼。
“山路崎岖,王将军夜里也小心些。”
女人话音未落已然走远了,王峥伴着孤灯站在雾气氤氲的汤泉旁。
能够八年杳无音信,想必他在姜芷微心中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对方无情至此,叫他的情感像是自作多情的一场笑话。
如今这样的言语又是何意?是继续作弄他吗?
夜深人静的见到的也只是晚睡的松鼠和贪玩的蝙蝠。这山野乡间的倒是不见得有人,但若是有色胆包天的精怪也是不好的。
一行人走了一段,姜芷微忽地觉得身后有风袭来,惊呼一声,一瞬的失去重心,不由得揽住来人的脖颈。
“王峥!”她惊呼,带着些责怪。
男人从身后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险些忘了,我带着你会快些,”他朝着怀中的女人爽朗的笑,“这荒郊野岭的,还请姜夫人莫要辜负我的好意。”
都不重要了。
得一分甜,能自乐好些日子。
再怎么挣扎猕猴终是会为了他的月亮跌入水中的。
王峥踏上高出地面的石块,临空几步踏上枝头,一路不知踏落了多少节枝丫。
是月圆的夜,月白色的光打在井水上,如同打磨光滑的圆镜。
两个丫鬟一人提着一只灯笼被落在原地,像一对幽幽的眼睛,徐熹提了裙子将要追上。
“你莫要跟着了,无事的。”妙芙拉住了她。
徐熹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面色有些复杂。
王将军确实是出于好心,让姜芷微少受了许多寒风吹,可这副身子娇弱不似从前,还是有了些病气,后几日只得留在房内读些经书,疲懒得连慧真都只见过三两次。
山中草药并不齐备,风寒好的慢些,人一生病,自控力难免若些,思绪纷乱,夜间睡得都不算安稳。
“王峥...”从被衾中传来一个人名字,姜芷微缓缓睁开眼。
又梦见那个人了,她抚上脸颊,是熟悉的一片湿濡,坐在床上整个人有一种麻木后的淡然。
最初离京的时候,夜夜有梦。
梦境或是再现她离京之时王峥的神情,或是有长安侯世子马革裹尸的场景,又或者见到她被关在牢狱之中,而王峥冷眼旁观的情景。
曾经笑过的日子,便如同赊欠下的债,变为夜夜的噩梦。
随即便是整晚的不愿安眠,为了分清梦境与现实不断地在手上划出血线。
但,都过去了。
姜芷微如今只是偶尔梦见王峥。
她拂去腮边半干的泪,头疼的厉害。
她燃了烛,却握不住杯盏,陶杯落地的声音在夜中尤为清脆。
病了,感觉便是钝钝的。姜芷微弓身将去捡起四碎的茶盏,却忽地被握住了手。
是一双男人的手,手指修长带着叫人发痒的茧。
“为什么不叫丫鬟外边候着?”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无论何时听到都不会成为惊吓的理由。
对上姜芷微的目光,王峥自然地开口:“可不是不请自来,你唤我了,我听到了。”
“你守在门口?”姜芷微蹙着眉头:“...为什么要进来?你不必帮我。”
她现下好些了,前日子有些发热,两个丫鬟整夜候着,故而今夜叫她们好好歇息了。
只是仍旧提不起精力去应对些烦心事。
“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子,倒不是装病躲人。”王峥的目光轻轻在她面上扫过。
“王峥,你到底想要什么?”
烛火摇曳,映着姜芷微苍白的面容。
她突然之间觉得倦了。
“你若要我偿八年前欠你的债,不如痛快说明,要金银玉石还是黄金千两?又或者是要剐下我血肉解恨?我应下便是了,何苦继续纠葛。”
如同刀尖舔蜜,已然不知是甜味多些还是苦痛更深刻,就好像有一天真的能与王峥在一起一般,再继续下去她这条绷紧的弦终有断掉的一天,伤人伤己。
王峥收了替她拾起碎片的手,转而与自己倒了杯茶。
“我想知道你究竟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他轻笑着反问,眼中却像淬着冰,“情债何时能用俗物相抵了?”
姜芷微的手颤着攒成拳。
“为什么睡着的时候还会叫我的名字?”王峥的目光灼灼,不容躲避。
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
只是因为与长安侯世子一起的两年,是挽月今生最快乐的时光。
“你连这个都不敢答我。”王峥盯着浅色的茶汤,“姜芷微,我一直以为你是恨我的,所以会离开燕京,再未有找过我。”
她原是恨透了燕京的,但是燕京有与王峥的过往,那个地方又变得没那么可怖了。
“可是你又与长安侯府送过粮,也托人送过治伤的方子,每次在我觉得快要忘记挽月的时候又出现。”
所谓的姜夫人,到现在为止,就算有了声誉,有了钱财,竟然还会想起那段苦难的日子。
王峥的手背贴上她的脸颊:“为什么呢?姜芷微,如今能告诉我吗?”
她未能开口,只是漠然的坐着。
烛火跳跃,瓷杯中盛半盏凉茶,王峥叹了口气,缓缓地将额头贴向姜芷微。
一如少年时的亲昵。
“...好似仍有些烫。”他似乎也不在意女人的回答。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却恰巧将姜芷微击溃。
她眼中蓄着的泪,在这一刻落在王峥的手背上。
“我...好想你。”她微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发出了声音。
过去的八年里,都很想你。
在蜡烛吹灭的一瞬,在睁眼望着屋顶的时候,在倚着窗等露珠从叶尖落下来的闲暇,都会想起王峥。
西北的气候还好吗?是否也会下雨呢?
他的胡子是不是留长了?会不会有人跟曾经的她一样陪在王峥身边?
长久的忍耐,让刺痛变成一种麻木,她的脸上好像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带着固定的表情,扬着虚伪的笑容。
像是长着顶着绿色叶子躯干却被蛀空,即将腐朽的树。
唯有想到王峥的时候,莫明会感到刺痛。
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让姜芷微觉得自己还活着。
“王峥,我好想你。”她认输了,原是没想到光是想办法躲开这个人就如此精疲力竭。
姜芷微与挽月一样,都想要跟王怀川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是埋在心底的、不曾改变的愿望。
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在袁州见到王峥的第一面就应该走的。
但挽月是不配,姜芷微是不可。
可是太久了,太久没见到王怀川了,久到他的眉眼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私心想再多看王峥几眼,可柔茹而寡断,只不过是徒添痛苦罢了。
姜芷微望向那人的眼睛:“可是王峥,我之后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本是不愿说这个的。
如果不知道的话,盼着王怀川有一天单纯地会因为错过这段感情而遗憾。
长安侯府的显赫少有人不知,没有子嗣,如何能做侯府的主母呢?
是世世代代写在七出之中,女子可以被休弃的理由。
“再说我费了那么大工夫,可不是要做什么官夫人,被捆在后院之中,顶着张假面皮与人虚与委蛇。”
姜芷微笑着故意说的可恶,最好这个男人能看出她的蛇蝎心肠,自行厌倦了去。
只是眼中带泪,气势上弱了三分。
她从没想过要做王峥的妾。为男人的爱而生,便不是姜芷微了。
她早些年那么努力,也只是想要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奴为婢的活着。
再者若是要见王峥与人生子,还不如从一开始与他没有关系。
言至于此,一般人便是会怯步的。
可姜芷微素来都猜不准这个男人,也未料到他接下来的反应。
“是谁说的...”王峥低声开口。
“你问这个做什么?”姜芷微掩着神情背对着他,忽而苦笑道,“你难不成是要去找那个人算账吗?”
“是啊。”王峥自然地应下。
“你说什么胡话?”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定要抬眼看看这人的神情。